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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斳郡虽然也穷人比富人多多了,村民乡邻的病千奇百怪,但这么惨的,真的远远比不上海元岛奴民。
    她第一天来,真有点不敢直视。
    但这些天下来,也习惯了。
    她起身仔细检查了伤口,吩咐百里雪端一盆消炎的草药水来,然后纤夫跟着去那边洗干净,“要仔细些,里面也洗干净了,腐肉得刮掉,给他上药包扎,做好医嘱。把金创药给他半瓶子,十天后再拿牌子来领半瓶。”
    她和这些穷苦人家打交道多了,心知金创药贵,很多人拿了就想卖了。也很难一个个解释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或许人家有更迫在眉睫的困难,只能用下半瓶吊着。十天过去,也好大半了。
    唉。
    “来,嘴巴张开,我看看。”
    这个奴民是龋齿,张开嘴巴很臭,沈青栖也没嫌弃,她戴口罩了,低头一看,这人牙齿都快磨平了,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哎,龋齿严重一颗,没有发炎,可以现在拔掉。
    “给我个牙钳子,磨牙的。”
    其实拔牙是手术来着,露天露地拔其实有点风险。沈青栖这个土木狗,最开始是根据自己上辈子的拔牙经验给硬着头皮上了。如今都拔出经验来了。没办法,她知道不现在冒点险拔了,最后这人的下场肯定是一口牙全烂掉,失去咀嚼能力,最后失去劳动力,被扔、被饿死。也许是自己扔掉自己或饿死自己。
    甚至这是个龋齿就能直接死人的年代。
    沈青栖费劲给这人把龋齿拔掉了,让他咬着一团小布条止血,她再三叮嘱,一天内只能流食,三天内不许用拔牙侧的牙齿,多漱口,送你的牙粉,用法去问那边的女娃娃,大约七至十天就能好全了。以后有条件的话,搞点猪鬃毛扎成刷子,用于早晚刷牙。
    她知道大部分都没什么用的,但不说心里过不去,口干舌燥,不厌其烦地说着。
    ……
    阳春三月已经悄然无声过去了,进入了初夏,杨柳灌木杂草青青绿绿,海风吹过来感觉炎热,不远处的沈青栖忙出了一头大汗。
    她认真说着,但面前的人听不懂“啊?”,她又重新说了一次,这次更放慢速度,一句一句说得那人听懂了为止。
    那人衣衫褴褛,皮肤皲裂油黑,像个乞丐一般。大约但凡家境稍微过得去的小家碧玉的小娘子,都会无法忍受待在这群人内部。
    大概也就沈青栖这样的一个异类,带着一群人就扎进去了。
    秦晋的军务已经忙完了,他来陪着沈青栖。他也没凑过去,就坐在镇口大柳树的磨盘前,安静无声等着她,看着她忙碌。
    她真的是个很神奇的人,秦晋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一个人。自贴消炎草药,一开始郡守府备的常用药种类不够,她还自掏荷包搭上人情让余太守帮忙多搞个单子,还有金创药,这玩意很贵的,制作的材料据说也不便宜,可她用这么多在这些奴民身上,也不见她心疼。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她这么能赚钱,还老抱怨自己穷了。
    这么个用法,想不贫穷都很难。
    秦晋冷眼看着这些衣衫褴褛的奴民,实话说,他没什么感觉。大概因为他的人生本来就很苦,所以他漠视其他苦楚。
    但不得不说,像青栖这样的人,或许有人道听途说会嘲笑她蠢、沽名钓誉什么的。但现场亲眼看着,他知道她不是蠢,也不是沽名钓誉。沽名钓誉的人做不到这个程度的。
    他对奴民冷眼以待,但不得不说,青栖这样的人,会让人感到动容。
    关键,她自己也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
    反而经常不敢听,不敢深想,因为她知道自己做不了更多了。
    他看着不远处的那个身影,心里默念,阿永阿正猴子,肯定是你们在天上保佑他了。
    所以,他才能碰上这样的一个她。
    秦晋因为沈青栖前些天夜里所说的,到底有了一点改变。过往,他总是认为他们该下地狱的,阿正他们也这么想的。但现在,因为她的肯定、他的期盼,心灵的一点松动,他刻意忽略了以前那个想法,心里说阿永他们在天上保佑他了。
    ……
    褐土地被晒得干干的,一丛丛狗尾巴草在夕阳的海风中摇动。
    沈青栖其实也望见秦晋来了,不过她忙,也抽不出功夫去打招呼。
    “去吧,阿伊,把药材都给搬到仓库里。明儿你们负责把上个区没法出来的人登记了。记得戴口罩喷醋,用胰子勤洗手。”
    百里伊百里玉他们自己的事做完了之后,也被她拉过来做义工了,带来了一群族人,大家也算驾轻就熟,纷纷点头应是。
    百里伊撇撇嘴,“就这么点儿人,还明天?今天就做完了。”
    他看了眼名单,吐槽完,懒得穿脱罩衣口罩,直接就带着人呼啦啦去了。
    百里玉也说:“姐姐,我也去了。”
    这个圆脸少年和沈青栖血缘上的亲表姐弟,他从一开始就坚决支持沈青栖。沈青栖投桃报李,也很护着小孩,扶持对方接替父辈的三头目位置。百里玉很知道表姐是培养他做事的能力,做什么都很认真很积极。
    几波人先后都往棚区去了。
    沈青栖对还不肯散去的奴民人群说了几句,明天继续,这才叫飞霜他们收摊洗手脱罩衣。
    忙忙碌碌,把东西搬上马车,还有一些新收的奴民孤儿,十岁八岁,十一二岁的样子,沈青栖见他们实在可怜,仔细检查了他们的手脚和牙齿,确定确实没有问题之后,她又缺人,就留下来帮忙了。
    东西都弄好了,太阳已经沉下海平面一半,天空一大片火烧云,地面上淡红铺满街巷山野。
    装载的马车在前面行驶,沈青栖清洁干净自己之后,和秦晋并肩在路上慢慢走着。
    两人一边走,一遍聊着天。
    什么都聊一下,但大多是时候,是沈青栖在说,他在听,她关心他的身体,他也叮嘱她要小心别染病。
    两人聊了一阵子,迎着徐徐的海风,他忽然说:“我那父皇,向来都是个未雨绸缪的人。世家从结盟以来就一直是他心腹之患。从纳第一个女子那时起他就应该知道,他不可能坐视他们永远成为自己的心腹巨患的。”
    “他肯定会思索一个法子,欲将内部世家根除的。”
    那会不会?秦北燕是故意挑选私生子进刀马营,刻意培养,再选取。甚至任由原来的第一批成年皇子们大斗法,放纵他们斗,让他们死的死,残的惨,七零八落。以形成成年皇子亟待补充的局面。
    上述一轮,折腾完了,大概率世家们还在的。
    紧接着,就该是他选中的私生子登场了。
    从四岁开始,考验他,也考验其他人,秦晋只是最后脱颖而出罢了。
    “白统领临终前说,让我想办法出去吧,你和我们不一样的。”
    “这句话,究竟是白统领真心想说的,还是他示意他说的?”
    秦晋痛苦皱眉,他当初就是因为这句话,才萌生了想出去的念头,最后付诸行动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了翻涌的情绪,继续用平静的口吻轻声对沈青栖说:“他今年五十了。”
    今人五十不算短寿了,可以自称老夫了,哪怕秦北燕看起来并不老,但他实际年龄是五十了。
    可当时北伐未开始,谁知道这个过程真正需要多少年?世家收拾若待南北统一之后,秦北燕可能会根本没有时间吧?
    他会不会早早就筹谋起来呢?
    “还有这些年,寒山县出来的人很好,也很多。”也就是秦晋亲外公门下的弟子们,不管关门还是不关门的,他们都是寒山出身的人。
    不能说他们不好,但因为寒山县的人跟秦北燕最早,资历和功勋都足够,占据的高位非常多。
    可位置就这么多,文臣武将都是。而后来投的、皇帝自行在这些年的战事中选取的、提拔的文人才,因为头顶有人,就很难往上升职,或坐上些要害位置。
    皇帝肯定不会全部打压老伙计的,那是他的家底、最大的依仗。
    “但他会不会想着适当地打压一下寒山派呢?譬如母后降位静妃,殷家退场。”
    尤其后者,如程南他们这些老伙计们就彻底失去另一个围绕的核心了。
    殷家被诬陷、死伤无数,最后被迫带着残兵和剩余族人逃往北朝。正好,殷家外孙也没有最大最可靠的依仗母家了——虽然那时候的殷家外孙是楚王秦贺。
    但过程是一样的。
    也没差了。
    秦晋说着说着,眼眶发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忍了下去,“从长乐殿出来到今天,我就一直在想。从最开始挑人进刀马营,直到今时今日,一切会不会都在他的安排之下进行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