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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刷地把长刀一横,让他去给阿永他们道歉好了,他该死的啊啊。
    真的把沈青栖给吓坏了,她从来没有这么快的速度,竟抢在秦晋用力的前面,扯下他的手,狠狠一个耳光扇在他的脸上。
    整条右臂都麻痹了,她厉喝:“你敢!!”
    她力气之大,竟然直接将下盘踉跄的秦晋打倒,他没抵抗,被打翻在地。
    沈青栖真的恼怒极了,她怒喝:“你用你的脑子想想!张永他们真的会怪你吗?他们真的想你下去陪他们?!”
    她气得,声嘶力竭,尖锐到破了音,喉咙火辣辣的。
    这一声犹如晴天霹雳,一下子将这个乌云遍布的天空,撕裂出一片白色闪电。
    秦晋躺在地上,用手捂着脸,他痛哭失声,呜呜地悲哭了起来了,蜷缩着,滚在来台阶下。
    沈青栖这才松了口气。
    妈呀,总算赶得及了。
    ......
    秦晋痛苦流着眼泪,可她也帮助不了他宣泄情感,只能等他平复一些再说了。
    夜风呼呼的,厅门的血腥味最轻,恰好秦晋就在台阶下,她上了两级台阶,盘腿坐在大厅门外的台阶边缘,背对着大厅。
    她静静看着十五皎洁的月盘在云中时隐时现,夜风呼呼吹着,草木摇曳。
    她就这么无声等着,终于等到身后的呜咽声和喘气声渐渐慢了下来,变得很低,逐渐无声。
    秦晋用手臂掩住眼睛,但他嗅觉很灵,可以嗅到身侧不远台阶上沈青栖身上带着汗味的草药气息,有汗,但不难闻,微微新涩是她身上特有的味道。
    他终于后悔了,他后悔让青栖看到这样的情景,要知道他一直伪装着,避免青栖巡睃到他过去具体的经历。他其实是一个极复杂的人,他绝对不是个好人,当刀马营大统领,光有天赋武力技艺是不够的,心计不能少。
    他天生就会这个。
    对比起满心算计、满身血污、两只手肮脏得不可思议的他,她简直纯良得不可思议。
    他是黑暗的。从出生不久就坠入黑暗,永远走不出来。那些不是他一党的官将就是这样骂他的,他也从不反驳。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秦晋一直刻意伪装,展现出自己好的一面。然而就是这么骤不及防,他把他最肮脏最黑暗的一面暴露在她的眼睛下。
    秦晋的心很痛,此时又添一笔,他难受极了,他要失去青栖这个好朋友了吧?
    然而他却没想到,沈青栖并未嫌弃他。
    等了好一会儿,他反而等到沈青栖先和他说话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满身罪孽,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你是肮脏的,就算花光了整条元江的水也洗不清了。”
    沈青栖等了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吭声,他躺在地上,用手臂掩住眼睛,她索性自己侧身,抱着膝和他说话。
    这些话,她以前就想找机会说了,可惜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沈青栖很早就留意到,秦晋沉静清冷的眼神,但他的这种静和冷,更像寂静无声的清和静,游离于世界之外,知道自己满身血污,沉默看着人潮,自己跻身人群却从来孑然一身。
    “难道我不是吗?”秦晋终于移开手臂,睁开血红色的眼睛,已经分不清血污还是血丝,他沙哑自嘲,瞥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不去看她。
    “我还真认为你不是。”
    沈青栖深呼吸一口气,侧头看着月色下幽静的花坛庭院,她说:“就算有罪,也是豢养你那个人的罪,这些世家刺杀来刺杀去,谁也不干净。”
    她说:“其实最大的问题是,如今的社会制度,已经不适合社会发展了。”
    “世家消亡,是大势所趋,不是你杀,他们也早晚会没有的。”
    世家都是该死的。
    沈青栖其实一直不愿意去想这些,哪怕见识过很多不公和压迫时候,她也不想去说谁家该死的,因为这时代的“家”实在太大了,她总害怕其间会有些无辜者。
    哪怕她清楚历史演变,知道王朝规律。
    这是第一次,她没法逃避之下,她终于第一次客观又冷静地说去这个话题了。
    不仅仅为了任务,更是为了她的好朋友秦晋。
    他的这个样子真的太可怜了。
    甚至感觉,他不爱自己,轻易就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他的价值感真的太低了。
    “古有周公,用分封制第一次实现了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之后几百年,又有王室公卿霸权的春秋战国,之后还有世家门阀。在他们很多人眼里,黔首布衣都不算人。”
    “可黔首布衣真不算人吗?我觉得他们当然是人。”
    “以前我见过一个世家小男孩用金鞭子抽打避让慢了的小摊贩,鲜血淋漓,我都不敢上前制止,只敢过后给他治伤送他金创药。因为我不是本地人,我怕他会被回头报复。”
    沈青栖慢慢转身,扫了一眼厅里这么多具尸首:“这些都是罗家人吧?这海元岛甚至还有无数奴民,真是不敢想象。他们都是既得利益者,你杀了也就杀了。”
    没什么好说的。
    秦晋不知不觉,已经慢慢支起身,他仰头看她,这个脸上甚至有点脏污的女孩子,她看着他的眼睛,和他说:“相信我,我不会嫌弃你的,因为我早就知道你是做什么的了。”
    这很难想象吗?
    青禾族曾经多难啊,她干过这么多接地气的活儿,她又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又什么想象不了的?
    她轻声说:“秦晋,你知道始皇帝吗?你总不能比始皇帝手上的人命多吧?我说的是非战争时期。”
    这个世界也有始皇帝,历史没有设定的话,是按原作者的思想自然演变的。
    “万里长城和贯通全国的直道、驰道,强征强役,这两者底下的累累白骨,多么凄惨啊。”
    时代的灰尘,落在当事者的头上就是一座大山。现代不过一个房价,就让多少人叫惨连天了。可在当年,那才真正是哀鸿遍野尸摞成山。
    当代人真的很惨很惨。
    可后世,对始皇帝的评价多么地高啊。
    沈青栖伸手,把秦晋拉起来,和他一起坐在台阶上:“现在,社会制度确实不太合适了。科举制应该出现了。你外祖父真厉害。”
    放在后世,你只是一个推动社会发展的的人。
    但后世,谁能知道你的痛苦和挣扎。
    在沈青栖看来,对朋友这么真心的一个人,还知道自己不是好人的一个人,就是有救的。
    不仅仅因为任务了,她现在,想救这个会冒着生命来救她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会不会遇上这么一个人,但想来有,也绝对不会多的。
    “世家不无辜。”
    “我说的是真的。”
    “他们的谷仓,都是佃农的血和汗,佃农卖儿卖女,饿死家里,他们都不会知道的。”
    “你杀他们,只能算是社会推动催生的结果。”
    她一字一句:“就算天下人都觉得你不好,我也觉得你很好。”
    她问秦晋:“你杀过黔首布衣、平头百姓、流浪孤儿吗?”
    秦晋立即否认:“当然没有!”
    他又不是疯了,好端端去杀一通,秦北燕也根本不可能下这样的命令。
    沈青栖环视厅内外:“那罗家的仆役呢?”
    “他们都跑了。”
    秦晋对仆役这类人更多是冷眼,大约是小时候在预备营到时候,仆役既没对他不好,也没特地使坏。
    “那很好,我觉得可以了。”
    歪斜的烛架子滴滴答答往下滴着蜡泪,烛光也夜风中轻轻闪烁,照亮她的人她的身,她半边白皙的脸颊在明亮烛光下显得更加隽美柔和,仿佛她的每个呼吸都是温暖的。
    沈青栖这么告诉他的:“你对黔首百姓无感没关系,”她相信他本质是好,因为很难得,他经历了这么多,还保持对朋友了一颗真挚心。她敢打赌,假如他能正常长大,他绝对是个君子,是一个心怀仁义的好人。
    只可惜过去铸就了一个人,没人教他,也没人引导他。
    沈青栖当然也不会现在就让他做些有违本心的事,这样不合适,也没有意义。
    她想,他可以做些有意义的事。
    沈青栖拉住一只手,她是没有任何男女之意的,但这只修长的大手,缠着黑色纱布护掌已经被血浸透,老茧一片,细小和崩裂的伤口零碎遍布。
    她隔着护掌,握了握他的手:“你心里不好过,走不出来,我知道的。那我们去做些你想做的好事情,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