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竹风院是他亲自看过,调整过,才命人把梁绅小心抬进去安置的。
现在竹风院里面有些嘈杂,人进人出,秦正的遗孀林氏向来文静,此时却听见她的笑声,还有孩童跑跳声,侯涧兄弟已经请假过来了,正和梁绅在说话,后者虚弱,前者激动欢喜,“梁五哥”隐约可以听见。
这些五哥六哥的,听起来有点乱,其实不是,沈青栖叫的秦六哥,是秦晋皇子的排行,因为当时她不想在他伤口撒盐,叫着叫着也就习惯了。但在刀马营小队中,是按实力排行的,秦晋是老大,而白关是老二,张永是老四,梁绅是老五,侯百望是老八,秦正是老幺,也就是老十。
人进人出,大家见到秦晋,立即俯身见礼。里面听见声音,林氏和侯涧的欢声立即消音了,小孩子也不跑跳了,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氏和侯涧他们是怨恨秦晋的,怨秦晋把他们的丈夫、孩子爹、义兄带入死路,后者甚至有为前者挡刀而死的。而梁绅又因为重伤,让他们天然自觉和梁坤是一国的。
所以见梁坤醒欢喜,秦晋来了又不笑。
这些沈青栖是一直都知道的,但过去她自觉关系没到,就装没看见。但现在不一样,她听着心里就不舒服,当初一起上的赌桌,愿赌服输懂不懂?占好处的时候又不见吭声?是不是忘记了秦正他们是秦晋带出刀马营的?
沈青栖面露不忿,一步就要进去,却被秦晋拉住,他侧头,目中有些难受,但他轻轻冲她摇摇头。
他不介意。
现在确实只有他还好好的。
不要和他们计较吧,好不好?
他的眼神甚至有几分哀求。
兄弟情谊果然是他胸口唯一的软肋。
沈青栖一默,算了,她挤出一抹笑,默认了。
秦晋这才松开手。
他仰头,深呼吸一口气,露出一抹笑,这才举步进去。
梁绅躺在床上,拿枕头垫着背部半坐,腿上盖着被单,大夫说得不假,他的伤势熬了这么些天,已经开始掉痂了,只是人不醒。现在醒了,就好了。
梁绅听见外面动静之后,就一直努力伸头,望着内室门的方向。
那熟悉的脚步声越走越快,最终跨进了内室房门。
秦晋带着一个瘦削俊美的白皙年轻人进门,梁绅一见秦晋的面,哑声:“大哥!”刷地眼泪就下来了,他挣扎要起来。
秦晋也哽咽,他一个箭步上前,按住梁绅:“你好好躺着,用不着起来。”
“你和我,何必在意这些虚礼。……”秦晋想说现在就剩你和我了,但咽下去了,他说,“你好好养伤比什么都要紧。”
秦晋声音沙哑得厉害,沈青栖还从没停过他这么沙哑的声音,甚至比当初重伤未脱困还要厉害,那是不一样的沙哑,可见他情绪起伏之剧烈。
秦晋未尽之言,梁绅已经听懂了。甚至他已经在林氏侯涧的口中,获悉了秦正等人的死亡消息,他已经大哭过一场,此时眼眶还红着双目充满血丝。
此时,泪水忍不住,哗地又下来了,梁绅哽咽:“是,是,我知道的!”
两人都没提,却紧紧一个拥抱,咬紧牙关忍着心中悲怆。
沈青栖实在悲不起来,她佯装有些悲伤,实际冷眼观察梁绅,毫无破绽。
她站了好一阵子,秦晋和梁绅哭完,又低声说起之后的事,她都知道的。
沈青栖也就不想站下去了,她扫了林氏侯涧等人一眼,她没什么表情,正好对方也不大喜欢她。
沈青栖心里撇撇嘴,索性出去了。
她去秦晋的书房门口等他。
……
离开海堤的时候,天才蒙蒙亮,快马跑回郡守府,才是一轮旭日跳出海平面的时候。
朝阳撒遍城里,沈青栖把早饭吃了,又有些百无聊赖等着秦晋,她在书房门口站了一回,索性坐在廊下的台阶上等。
秦晋不会在竹风院留太久了,最多吃个早饭,因为现在时间紧迫得很。
果然,她坐了没一会儿,秦晋就回来了。
他除了眼眶有些微红,已经调整好情绪了,他快步步上台阶,皱眉道:“怎么不进去等着?”
秦晋这人真是,若是信任你,对你好,那可真的是挖心掏肺。
“进什么呢,无规矩不成方圆呢。”秦晋书房也是他居住的院子,他住在第二进院,郑如渊亲自带人守着的。
沈青栖拍拍膝盖,起身跟他进去,顺手把书房大门也掩上。
秦晋推开一扇大窗,回到大书案前,沈青栖已经拖了一张椅子到书桌前坐下了,她在这边,他也就没绕到书桌后面去。
秦晋深呼吸一口气,他把棉纸揭出来一张,随手用桌面的一本兵书垫着,提起笔,蘸了墨,在大张的棉纸上快速绘画起来。
“你告诉我只需一夜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进军的问题。”秦晋一边说着,三两笔绘画出来,是元江江口的简易地形图。
“现在已经把海堤修好了,第一夜过去,后天就能停泊战船了。”
后天也就是十五,大涨潮的时间。这大海潮汐每月初一至初四是朔潮,十五至十八是则叫望潮,每月两次,从不落空,以元江的汹涌巨浪,届时是没法进攻进行海战的。
因此是个人都会以为,秦晋是打算十八潮汐结束之后,再进行海战的。
“可是这样,咱们抢出来的优势就没有了。”
半开的窗扉投进天光,秦晋的声音很轻,没有让第三个人听见,但他的眉目前所未有的冷肃。
他这么拼,为的是什么?
秦晋最初只求离开刀马营,当回他父皇明正言顺的皇儿,后来也是局势迫使他不得不进攻防守的。
但经历过张永他们的死,长乐大殿皇帝的无情,他心中生出了熊熊的野心。
他必须掌握权势,谁也无法将其剥夺走的权势!
他受够了任人摆布的命运了!
然而想要掌握权势,无人可轻易剥夺,除了战功和军权,再无其他。
为什么程南等人若是暴起,理短的郭琇都无法交代,正是因为战功和兵权。
程南等人跟随秦北燕,南征北战,水战陆战,已有三十年了,他们战功赫赫,无端端欺辱他,连军中将士都不忿的。
秦晋早已看得清清楚楚的,只是过去三年,并无什么战事罢了。
秦晋这是第一次真正接触外战,从刀马营出来之后,他明白南朝的核心权力所在,一直都有在读书,其中最重点的就是兵书。
他天赋过人,三年读下来,不亚于别人苦读十年八载的。兵法造诣更是跟老将军赫连罡苦学过。
只不过,先前没什么实践,他心中忐忑,慎之又慎罢了。
计划从沈青栖说的“一夜”那天开始,他就已经有了腹稿,这些天反复推敲完善,最终得出简洁又是他认为最有效的战策。
“我要率先锋队率先出征,抢在郭琇之前。他,他肯定会很乐意的。”
“我要带上一船火药,”谁也没想到,先前郡守夏无量等人在邾郡民间排查细作搜出的火药竟然有这么多,让秦晋不再被动,不需要等才有火药,他说,“声东击西,趁其不备,先炸翻罗家军一艘大船。而后兵不厌诈,让十艘船同时冲上前,他们的兵丁必然害怕,会掉头逃跑。这样一来,他们战阵就会露出漏洞了。”
“程南他们手下水军,都是百战之师。”
“海战的手段,其实很匮乏,主要靠的战船的阵势。”
“北朝大约也会出船援助,但治标不治本,就交给南都那边抵挡了。”
“如果等大潮退去再出兵,我们的优势就没有了。我们明日就出兵,赶在大潮前的最后一天,攻其不备。”
“如果顺利的话,我们一天就能登陆了。”
届时大潮再来,也就不影响了。
秦晋腹稿已久,一气呵成,在大棉纸上写写画画之后,他放下笔,沉默半晌,对沈青栖说:“北征可能用不了太久就会结束了。”
因为此时此刻,北朝司马小皇帝刚刚歼杀其叔父庆武帝不久,小皇帝只有十多岁,凝心力肯定不足的。固然有忠心司马家和大景朝的文臣武将在,但大势所趋不可逆。
外面的武将们、藩官们,对小皇帝的顾忌肯定没精明强干的庆武帝那么多的。
北朝司马氏是直接篡位大景朝的,大景朝的很多末年弊病并没有因此得到改善,外面的武将们、藩官们很多就是军政财一把抓的,完成拥有自立条件但又未自立。
其实站在客观的角度,难怪皇帝秦北燕这么迫切要攻下海元岛,因为这几年真的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