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北燕转战了二十余年,花了无数的手段和心血,今时今日才最终坐到这皇座上。
秦北燕志在天下,一统南北,他有他的事情要做,他有他的理想要实现。
这些静妃都知道。
秦北燕儿子太多了,他对于儿子,是个寡情的人,她也知道。过去因为秦贺是她的儿子,多年下来总会看重和有一些情谊,但秦晋却什么也没有。
静妃进了内殿之后,也没有行礼,夫妻多年,两人也算从艰苦走到辉煌了。她很平静地说:“我不怪你为了大局,降妻为妾,你也是不愿意的。”
“但我的孩儿,是我十月怀胎生的。我对不起他,你也是。”
秦北燕是个很英俊的男子,人至中年,白发未见,金冠束发,剑眉星目,非常俊朗,其实秦晋颇有几分像他,除了眼睛不像之外,眉鼻嘴轮廓有三四分相像。
岁月和战争赋予这个中年男人成熟和极度的威仪,他斜倚在紫檀如意纹的短塌上,如今除了静妃再也没有人敢这么和他说话。
听到最后一句,秦北燕薄唇抿紧,轻哼了一声。
静妃只当没听见,她继续说:“我不管你原来什么打算?有什么筹谋?但你必须给我的孩子自由,给他一条好的活路!”
说到最后,她提高声音,霍地转身,死死盯着他。
秦北燕也霍地站起来,他高大魁梧,夫妻俩死死互相对视着。
静妃其实不美,她除了眉眼之外,其实都很像她的父亲,轮廓口鼻和身形,中人之姿,还微胖,如今暴廋得有点脱相。
但秦北燕今时今日,要什么美人没有?静妃本来就不是因为美色和他当的夫妻。
偌大的内殿死寂,侍候的人噤若寒蝉,只听见穿堂呼呼的风声。
良久,终究是秦北燕退后了一步。
因为他了解静妃,知道她是不会让步的。
他心念百转,终究叫人把舆图取来。
“好,我要多挑两个郡,让他自己选。”
“唰”一声,偌大精细的军事羊皮舆图摊开在长长的方桌上。
……
殿内发生什么事情,殿外的人并不知道。
只知道大约一刻钟之后,静妃就出来的。
她出来的时候,神色和进去前一样平静,并看不出什么端倪。
只是她深青色披风下已经把外衣都穿好了,步下玉阶之后,站在秦晋面前,细细给他整理一下领口衣物,温声嘱咐:“娘给你选了两块封地,是能好好休养生息的,你进去瞧瞧,选一个。”
静妃退后一步,温柔地看着这个她的孩子——长得真好,眉眼特别像她爹。
秦晋看静妃,这个面色憔悴的女人微笑冲他点头,就像他无数次期待过的一样,让他不禁深呼吸攒紧拳。
他又看程南和萧询,两人也冲他点头。
他最后看的是方才一直站在他身边的沈青栖,她也微笑鼓励看着他。
秦晋心不禁平静了很多,也生出了很多的勇气,好像不管如何,他都不会再紧张忐忑了。
秦晋慢慢转头看长乐殿的匾额,偌大红底金字,端正又无情。
他深呼吸一口气,举步跟着送静妃出来的近卫潘石,往殿门迈步登台阶而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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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说的,正文已经都说啦。
静妃不美,老爹最漂亮的就是眉眼偏偏她没继承到。秦北燕对儿女就是刘邦那个态度(逃命的时候随时能推下车),但对妻子还是有一些感情的。
在这种人眼里,妻妾和儿女是两个物种。当然,如果他敌视你俩的时候,那母子就一个整体了,譬如秦越母子。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很多古代人,儿女在他们眼里,就是他们的所有物,毕竟孝治天下的传统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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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这一刻,秦晋哽咽着,他死死……
斜阳夕照,漫天的金光染橙了这座黑瓦红墙瑞兽斗拱的宫殿,折射的阳光在这一刻刺眼到了极致。
秦晋一步步踏上每级一尺多高的汉白玉阶梯,猎猎的风扬起他深紫王袍的外衣,未曾痊愈的伤处的随着步伐一下一下疼痛,但更翻江倒海的却是他的内心。
秦晋对这座长乐大殿是非常熟悉的。还记得他十三岁第一次出任务,去诛杀章州军阀李念卿,一柄细长的绣春长刀,雪色刀光一闪,那名以武力闻名于世的勇将,终究被秦晋斩于他熟悉的那柄窄长如蛇的杀手刀下。
他负了伤,提着李念卿头颅回归,第一次杀人他心绪乱哄哄的,但随着他回归,他很快就被刀马营统领白颜带到了这座巍峨肃穆的长乐殿。
——皇帝要召见他。
那时候,秦晋还叫白晋,他是紧张的、忐忑的、期待的,那种第一次杀人的纷乱混沌感一下子就全消了,取而代之是另一种紧张的杂乱。他从小就知道甘王也就是后来的皇帝就是他的生父,秦晋从小拼命训练力争出众,除了处境逼迫之外,何尝没有一点想让父亲看到他的奢望?
他终于见到他了。
当那个威严高大的英俊男人在书案后站起来,第一次将目光投到他的身上,面露微笑,赞许了他两句,他整个人都晕眩了,几乎是同手同脚退下来的。
那一次获得赏赐的百两黄金除了给一部分养母,他从来没有花,直到现在都还被他珍藏在王府。
但今时今日,他遇上的变故实在太大了,进南都的路上他忐忑紧张,还夹杂的一丝隐晦期盼,都悉数被刚才下马威给兜头淋熄灭了,浇得他透心冰凉。
暖暖的春阳照着,他却连脚心手心都是冷的,一阵阵过电般的战栗滚过他的心。
现在他也说不清楚自己的究竟是什么感觉,情绪混沌翻滚着。
但毫无疑问,这座大殿的主人、殿内的那个男人,犹如一个烧红烙铁般深深在他的心上烙下了一个烙印。
秦晋低头进了大殿的时候,皇帝秦北燕已经自内殿出来了。
秦晋按规矩上前,垂首,俯身恭敬见礼。皇帝倚在高台上的皇座,没有了对静妃时的情绪起伏的神态,只淡淡地、带着冷冷的审视、面无表情盯着底下高大青年的乌黑发顶和后背。
秦晋如今的伤势未曾痊愈,他其实不适宜做出这样的跪地动作的,这会拉扯着他身上才刚刚结痂不久的伤口,钻心般的疼痛。
但可能秦晋受过的伤太多了,他也受过疼痛训练,虽难受,但他已经习惯了。
皇帝神色晦暗莫测,他不怎么愉悦,静妃这一出打乱了他的部署。
上首冷冷磁性带微沉的男性嗓音,正是皇帝秦北燕,他冷冷道:“静妃既为你求情,朕给静妃一个面子,乾州永郡、荆安州泰阴郡,还有夷州邾郡,你选一个吧!”
皇帝说这话,太容易让他联想起之前的变故,皇帝霍地站起来,在高台上踱了几步,他蓦转身,居高临下对秦晋厉声道:“你就不该为张永这些人导致你的失败!”
皇帝异常冷酷和客观地评价,他语气中的恼怒毫不掩饰。
本来瞿淑妃所出皇子江王秦廉、寇贤妃所出皇子渠王秦颖及闵昭仪所出皇子昭王秦映因为这几年激烈的争斗或直接逝世或导致残疾于郭氏和秦越之手,寇氏等世家本已绝无与郭氏联手合盟的可能。
都是因为白川之战。
秦晋对张永秦正等人的一再力保和相信,又对别人如秋风扫落叶般冷酷无情的态度,最终引起局势的剧变,郭琇出动了他那条三寸不烂之舌,最后竟又成功把皇帝好不容易分化的瞿氏闵氏寇氏再度联合在一起。
皇帝非常恼怒,提及前事,他依然恨得咬牙切齿,“嘭—”一声他重重将手边的博山炉扫了下来。
鎏金博山炉啪啪啪滚下玉阶,重重摔在秦晋面前,香炉摔开了,里面的燃烧的香料成了粉碎,火星子喷了出来。
秦晋狼狈地,慌忙用手去按熄地毯上的火星子,火星子灼痛了他的手,灼痛了他的心。
他跪下来不及说话,劈头盖脸,一下子他头晕目眩,所有的期盼紧张渴望在这一刻被碾成粉粹。
——他,他原本以为,就算父皇不在意张永等人,那秦正呢?秦正是正经封王并有排行的,是真皇子来着。如今百里伊等人传讯,说已在乱葬岗一带找到秦正等人尸身并缝补接好,正赶回南都的路上了。
父皇必定是知道的。
可他竟没有一丝的怜惜悲伤,连一点点也没有。
他甚至极度恼怒秦晋因为张永秦正等人阻碍当初布局行动。
如五雷轰顶,秦晋一瞬间连呼吸都忘了,直到窒息炸疼的肺腑让他清醒过来。
皇帝恼怒斥骂过后,收敛怒容,回到皇座上坐下,他的神色变得幽暗起来,声音听不出喜怒:“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三个地方,你选一个吧。”
生平第一次,秦晋痛恨自己的聪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