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原来我只是喜欢他……不论他对我如何,我只喜欢他在我身边,喜欢他这个人、他是何模样我都喜欢。兄长……这恐怕就是劫就是命吧……”
“苏澈月……不曾怕过,甚至不曾败过,可是这一次,已经在劫难逃……”
恨意可逆,爱意却难止。
苏澈月仰起脸,血已经混着泪淌在他颊边,他永远都只在祠堂前、在他爹娘的灵位前哭。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像十二年前那般心如死灰,缄口不言。
他一字一句道:“我只要他,我只选他。”
苏清阳如遭雷轰。苏澈月却不放过他,顶着虚弱的神态出言咄咄,近乎相逼:“兄长,抱山宗宗主之位,由你来当。”
“不……”苏清阳痛苦摇头,想后退,又想扑上去拦自己的父亲:“别打了……别再打了……”
“兄长。答应我。”苏澈月伸出血手,身形弓似带血的弦月,好看得破碎残忍,“答应我。”
苏清阳顷刻泪滚眼眶。
“我答应你,兄长答应你……别打了,父亲别打了!”
“一百三十七下,”苏澈月张口只剩气声,那身傲骨却丝毫未被抽断,“还撑得住。”
苏询握着刺鞭的手都在打颤,不可置信:“这就是……探欲珠的力量吗……”
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世人不知道的能量?!
苏澈月浑身湿透,乌发紧贴在颈侧,额心几乎要贴在地上,整个人像从血海里捞出来的,再美的眉目都被摧残全非。他十指抠进祠堂冷硬的石板地面,一遍一遍地数,就像他一遍一遍画心上人的模样,一天一天数着刻骨铭心的思念。
苏清阳闭上了眼,泪水肆虐,再无言可劝。
“两百五十二……两百五十三……”
到最后,连苏询都失去了挥鞭的力气。他气喘如牛,震惊到恐惧:“苏澈月……你太疯了……你太狠了!”
“叔父不打了吗?”
“不打了……不打了!”苏清阳直接上前夺过苏询的戒鞭,“够了,真的够了!”
“若是打够了……”他闭了闭眼,汗水从睫毛上簌簌滚落,奄奄片刻,忽地撑着地面,试图站起。
站起来时身形不稳,苏清阳上去扶他,摸到他后背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阿月……”
苏澈月嗓音因含着血而带着沉腥:“那便换我罚你了。”
他召出荡雁,缓缓抬起,指着苏询:“叔父,为何那样做?”
苏询离他几步之外,中间隔着苏谌和辛旖、苏家祖祖辈辈的灵位,他收了戒鞭,冷静道:“澈儿。你在说什么?”
“建密牢,造炉鼎,种毒蛊。对他们动酷刑,将他们投炉,不留活路。”苏澈月字句含血,湿黏艰涩,眸色厉厉。
“为什么这样做?”
苏清阳瞪大了眼:“父亲?!不可能!阿月,你搞错了!不可能是父亲做的!”
“澈儿,无凭无据,你便是在污蔑你的长辈。”
除了方己验到的毒蛊残留,和兄长从灵池里找到的养蛊匣,苏澈月仍然没有额外的证据。
那天踏入歇月阁那个人,原本打算送给他的东西,他没有要。可是真相他已得知,有没有凭证早已无所谓了,苏澈月认定的事情,相信的事情,总归要去做,损身折己,遍体鳞伤,在所不辞。
“叔父,我不想亲自动手。”他满脸是血,乌发散下来长得惊人,此刻倒像是地狱来的嗜血判官:“你认罪吧。”
苏询愣了愣,面色微变:“苏澈月,三百戒鞭却是将你越罚越错!亲手杀了宗内弟子还不够,现在还要对长辈动手了?!”
苏清阳也说:“阿月,你是不是神志不清了?先跟我回去养好伤!”
苏澈月轻轻推开他,腕掌一翻,荡雁出鞘!
铛!
“苏澈月!别以为你身负重伤,我便不与你动手!”苏清阳攥剑,再一次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阿阳你让开,让他杀。”苏询镇定看着他,“二十七年前大嫂临盆,生产凶险万分,大哥在外除魔无法赶回,是我不眠不休守在院外,耗费灵力吊着她的精气,直至你苏澈月发出来到这世上的第一声啼哭。此后二十七年春秋,除了大哥在宗里的时间,你的吃穿冷暖,哪一样不是我精心备理?”
“我欠你什么吗?苏澈月?”他甚至上前一步,“你是我养大的,你和阿阳,你们都是。我从未缺席,可为什么,为什么,提起苏家,你们最敬最爱的,却是那个可以三过家门而不入,连你们一年长高几许,连你们生病几次都说不出来的苏谌?”
苏澈月眉心深深蹙起。
“因为他比我厉害,他比我强,可以一剑横扫百敌,你们崇拜他,景仰他,而觉得我这个资质平庸的叔父,就该在他幕后,端茶倒水,迎来送往,就该如此!”
苏清阳怔怔然叫:“父亲……”
“所以,”苏澈月道,“叔父是承认了。”
“我没什么好承认的。”苏询淡声说,“我做什么、不做什么,对你们而言,都是不够入眼,不值一提,都是理所当然。”
灵堂的门忽然被推开,厉风猛灌而入,一名身穿抱山宗弟子服的青年踏着诡异的步伐,笑着走了进来。
三人抬目望去,均脸色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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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会晚一点更,11点左右[求你了]
第100章 去找他
那名青年踏着虚浮脚步走进, 带来罡风险将灵位前香火覆灭,他即刻收了脚步,立在原地, 歉意地鞠了一礼。
“……李安?!你没死?!”苏清阳声调陡然抬高。
不,他不可能没死!荡雁削铁如泥, 吹毛立断,明明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颈脉削断了!
眼前的他,只是副挂着半悬的脑袋的躯壳, 五官歪向一侧, 笑得人汗毛倒立:“我当然是死了。”
“死在二公子剑下, 我无怨无悔。”他又慢慢走近,苏清阳一手挡着苏询,一手扶着苏澈月, 早已是御敌姿态:“你、你是——”
“可是阎王爷见不得我一个人替死,又将我放回来了。”他瞳孔黑得瘆人,转过来看着苏询:“宗主啊, 事情明明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为什么后果要我一个人担着?”
苏询脸上刹那血色全无。
苏澈月狐疑地看着一切。
“苏询苏宗主,唆使抱山宗弟子李安, 医修崔戊, 秘密修建地牢,捕押凡人,用尽手段凌虐,在他们气息濒断、也是求生欲望最强最盛之时,将其投入真火炉鼎,活活烧死。”
“胡言乱语!我父亲绝不可能做!何子风明明供认了,是何子炫伙同鬼主做的!你是假的!撒谎!撒谎——”苏清阳语无伦次地咆哮, 却是牙齿都在打战。
“为什么。”苏澈月紧盯着李安的眼,“为什么?”
李安被他看得不自在,不经意避开他的视线,“二公子问的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当然是为了探欲珠。”
“探欲珠……”
“宗主啊,还是要我来说吗?”李安转头问。
苏询还在佯装镇定,冷嗤了一声,“乱魂野鬼,片面之词,也想攀扯上本宗主。”
李安不紧不慢地说,“每两日一次动刑,每十日一次开炉,我们覆着白玉面具,听着他们嚎啕大哭,苦苦哀求,心无旁骛,无动于衷。宗主,你说你曾经苏家祖辈说过,探欲珠乃濒死之人求生欲望最强时凝聚而成的宝物。既然原来的找不到,不如如法炮制一枚新的——只要能炼出探欲珠,施再多的虐,死再多的人,背再多的命,你都觉得值得。因为被比下去的弱者终究无人问津,毫无价值,死又何惜?”
苏清阳艰难道:“你撒谎……你定是鬼狱来的……是鬼主派来挑拨离间的!”
“鬼狱……”苏澈月眼睫一颤。
“宗主,你还说,大公子不比二公子差,明明是大公子决定要出世迎战庐州水怪,世人却只看到二公子的风姿,先认了二公子才有大公子的名头……你说,待到探欲珠炼出来,你会让大公子一起——”
“住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让阿阳插进来!”苏询按捺不住,“我从未想让他知道!”
苏清阳的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父……亲。”他张开了嘴唇,却失去了声音。
苏询看着自己的孩子如遭雷击,突然转换了主意,想知道他的孩子究竟会如何看待他。他笑了起来,坦然道:“阿阳,父亲这些年好累。澈儿刚刚受伤,修界就忙着举办宗门大比。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在他们眼里,抱山宗失去了苏澈月,失去了二公子,就等同于失去了第一仙宗仰仗的底气。可这是我想看到的吗?我难道不希望苏家岁岁长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