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33章
    天际之间,苏询握剑急喘,左胸多出一道窄深露骨的伤口, 为鞭所伤, 却犹如劈山裂海的怒意化作刀斧, 天罚地警。
    他看着身后被区区一根藤鞭抽退数丈、灵器纷纷跌落的宗门子弟,抱山宗山门被黎明血洗的惨状再次重演,他不可置信、恨不可遏:“吕殊尧……”
    “吕殊尧!”
    苏清阳颊侧一道血痕, 双眼生红:“放开他,你放开他!”
    苏澈月在他怀里,看着眼前与他对峙的、曾经相伴相守, 如今拔剑相向的至亲至爱, 不知怎的想到他的爹娘,苏谌和辛旖, 他们明明将抱山宗、将苏家护得固若金汤, 他们舍命换大义,恪守苏家祖训,他原以为苏家会一直铭感他们,会相濡以沫、风雨同舟下去。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爹、娘……”他呼唤而出,哀意攻心,兀地在他怀里哽出一口鲜血。
    “阿月!”
    吕殊尧刹那大惊失色,骤然失了出鞭时的狠戾从容, 敛去法力,慌乱抱着他擦拭:“澈月、澈月?怎么了、怎么回事?!”
    苏清阳没敢再上前,在原地绝望道:“你放开他……算我求你……他这段日子受的内伤未愈,你的力量会伤了他!”
    “内伤……内伤……怎会有内伤?”吕殊尧六神无主,看着怀中人白衣成枫,喉头都在发抖:“澈月,澈月,澈月……”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爹,娘……”他听见了苏澈月半阖着眸,衔着红枫的唇轻颤,在叫他的爹娘。
    他被恶鬼炼狱害死的爹娘。
    “你还记得起你的爹娘,苏澈月……”苏询重重喘息劝诫,“你瞧瞧你现在,偎在何人怀里……”
    “你要他,你要他是吗?你敢保证,你敢立誓吗?!”
    “你敢说自己从今往后,每一天,面对他,拥抱他,亲吻他,每一天,每一次,你都不会想起你的爹娘,想起你自己在鬼狱受的苦,每一分每一刻,你都能心无芥蒂吗?!”
    “苏澈月!”
    他的话恰如满弓精箭,正中靶心,字字都插顿在吕殊尧心脏缺口那个最痛的位置。
    是啊,何止苏澈月不敢,他吕殊尧也不敢。不敢赌,他们都不敢拿一辈子的深情和信任去赌!
    他终是慢慢地、撕扯血肉般地、松开了这个怀抱,这个日煎夜熬、天荒地老的怀抱。
    “治好他……大哥,治好他。”
    “别让他痛……”话音渐渐哽咽。
    苏清阳忙上前接过苏澈月,后者已近昏迷,仍在喃喃着听不清的只言片语。
    吕殊尧深深看着他,步步后退,众小鬼纷纷窜逃到他背后,他一直在退,一直在退。
    陡然几道倩影持剑从后刺来,身段柔软剑锋却凌厉,吕殊尧转身看去,熟悉姣好的面容,曾经共度灼华宫可怖的夜,曾经梨花带雨地被他挡在身后,曾经活泼热烈地唤他“吕公子”。
    吕殊尧动了动嘴唇,没再出鞭,只是避了又避,卷发纷乱,掩去他声色里的苍凉。
    “你们要杀我?”他问。
    在抱山宗跟着沁竹的女弟子握着剑的手都在颤抖:“你、你是鬼主……木灵和曼曼,还有淮陵的鬼,都是你……”
    有弟子忍不住哭了起来:“吕公子、吕公子!我们很喜欢你,好喜欢你的!”
    “可你为什么不是好人……你为什么不是个好人呢!”
    吕殊尧觉得这诘问好笑,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眉眼流转妖冶生姿。他缓声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做个好人?”
    我有那样痛苦压抑的记忆,有那样破碎不堪的自我,黑暗孤独,混乱扭曲,毫无价值。我是工具,是所有人的负担,残忍冷漠给予我,迁怒怨恨也降临到我头上,我无处可去,无法可解,只能承受。
    在这贯穿岁月骨骼的忍受里,连呼吸都在压抑和伪装,笑容不是笑容,眼泪并非眼泪。
    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一个人内心若鲜少有善意与爱意作养料,凭什么要求他的土地发芽生花!
    “我是好人吗?”吕殊尧反问出口,却不知道在问谁,“我该做个好人吗?”
    “你们只是喜欢好人……喜欢好人,天底下有千千万万个好人——必须有我一个吗?”
    “我必须做好人吗?我就是阴暗恶毒,就是心狠手辣又怎样!”反正结果也是一样的!
    他质问得双眼通红,十年来扮演伪装委屈求全的怨恨情绪悉在此刻迸发再跌落,却没有人能接住他,没有人愿意接住他。
    心脏抖得要碎裂,灵魂却像是干涸枯竭了,血流不出来,泪也流不出来。
    “吕公子,到此为止吧!”女弟子领着灼华宫所有人,再度举剑而上,他最后回头,痴痴看了一眼躺在兄长怀里的,他为之思慕、为之倾倒、为之疯狂的人。
    他那么努力想靠近,想拥有,就算是妄想也没有退缩,一如十年前,他那么难过痛苦,却仍旧坚守着他想要拥有的家。
    吕殊尧从没有放弃过追求他认定的光明与温暖。
    灼华宫的剑呼啸而过,有一袭红衣拦在他身前,替他挡住了所有刀光剑影。
    “宫主!”众弟子惊呼,皆弃剑而跪,痛心道:“弟子该死!”
    众宗疾呼声如雷贯耳。
    “我早说灼华宫绝非正派!到现在宫主还在替鬼主挡剑!”
    “怪不得淮陵恶鬼横行!原来与鬼狱早有勾结!”
    吕殊尧看着那道身影,愣了一下:“你为什么……”
    沁竹肩膀被自己的心腹弟子刺伤,依旧亭亭而立,她道:“我不与你们动手。谁再敢违令行事,宫规都压不住你们,那就全部逐出灼华宫!”
    “宫主……”
    “既还叫我宫主,就给我回去领罚!”
    她转头过来,还是以前欢脱里带着点呆萌的语气,多了几分担忧:“公子你没事吧?”
    “你不用如此,你何必如此……”吕殊尧冲她摇头,又觉得可笑,“我从未替你们多做过什么……”
    就连灼华宫决战那夜,他念了指令,能量爆发,替她们挡下一劫,都不过只是鬼主阴谋里的一环。
    “我从未做过更多……”他喃喃重复。
    “公子不用做更多。”沁竹真诚地笑道,“公子不用刻意做什么讨好什么。沁竹还记得那夜血染红了月,风里全都是鬼怪的嚣声,而你站在那里,就是我们所有人的生机和护盾。”
    “公子本来就是很好很好的人。不需要质疑,不需要伪装,更不需要印证。”
    她说:“公子,早些回来吧。灼华宫还等你带二公子来作客呢。”
    吕殊尧一怔,断忧缠回他腕间,他一步跃起,飞到开启的鬼洞边缘,口中念念有辞。
    紫红幽深的洞口在众人眼中逐渐收缩变小,天空缓慢显出原本的清澈透蓝。
    “他要逃了!”
    他一边念咒诀,一边还是看着那个人。苏澈月似能与之心灵相应,费力睁眼,再拼了命地从兄长胸口撑起,苏清阳拉住他:“阿月!”
    “别走……”
    “阿月!阿月!别过去,别再错了!你与他注定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不是一路人!
    苏澈月焦躁万分,苏清阳的劝告杂乱在耳,他毫无预兆拔了荡雁剑,淬着灵力银光一扫,直接戮了旁边一名抱山宗弟子的颈!
    弟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鲜血迸溅,脉断人亡。
    在场之人,包括苏清阳,均震惊得话都说不出来。
    荡雁剑刃坠血,缠绕着他的乌发,苏澈月冷冷道:“现在是了。”
    他奔向他,窜逃的鬼魂穿梭其间,他的目之所及只有那个别着白梨枝的少年。
    无人敢再拦。
    吕殊尧看着他奔来,停在他面前。没再扑上来抱他吻他,只是瞧着他,视线坚坚灼灼。
    吕殊尧说:“听话,照顾好自己。”
    苏澈月:“好。”
    他转身,面朝鬼狱洞口,一跃而下!吕殊尧瞳眸骤涨,断忧立刻追随而下,将他束缚拉起,人也落下去稳稳接抱住他。
    “苏澈月!你疯了!”
    苏澈月埋进他怀里深深吸气,面上尽是满足的神情:“我说要跟你回去的。”
    吕殊尧眼中霎然涌起万般情绪,宛如冰火交加,爱愤相接,真想圈牢他,真想惩戒他,想用最缠绵又最放肆的方式让他听话!
    他忍了又忍,只是在苏澈月额间吻了一吻,轻声说了句什么。苏澈月一愣,吕殊尧飞到鬼洞边缘:“苏清阳,接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