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奖。”那人鞠了一礼, “我只是想让我们之间的合作更纯粹些。”
“合作什么。”
“吕公子——或许叫你鬼主你更为喜欢?为什么想要探欲珠?”
“人间最好的东西,鬼狱也必须要有,无一例外。”
那人似乎很惊讶这个答案,视人命如草芥的鬼王想法竟这么单纯和孩子气,好似只是在争抢一件人人喜爱的玩具,而争抢的理由,却只是为了争抢本身而已。
“你竟不知, 它一旦被激发,重现于世,还会有很多很多你想得到想不到的惊喜。”言语难得有了激扬的情绪。
“比如?”
“比如,”那人打量着他,“它可以为你重塑一副肉身,让你堂堂正正行走于这光明人间。”
鬼主愣了一下,又不屑地偏头,“嘁,我还以为什么新鲜事,肉身,我已经有了。”
“可你到底是鬼狱来的,法力阴邪,极易被发觉。你无法经常晒太阳,你无法像普通人那样吃五谷杂粮,你只能以尸体和其他鬼魂为养料,维持你存活的假象。”
“最重要的是,你感受不到爱,拥抱、亲吻,你学不会,无法拥有。”
他想到他藏在吕家公子身体里的十二年,每次当着吕轻松和吕轻城的面吃下那些他们自认为美味的食物,转头就要吐得昏天暗地,再在深更半夜偷偷自制食物满足自己的腹欲,比如杀几个人、饮几池血。
再想到方才,苏澈月几乎是在亲密接触的一瞬间就识破了他。如果是真正的吕殊尧,如果是苏澈月想要的那个吕殊尧,他虽然又蠢又疯,可在这方面,也许确凿是做得更好的。
他们之间有爱意,那是他杀再多人,吃再多恶鬼,修炼再深的法力,都无法模仿和打败的东西。
他很不高兴。
“我想要。”他说,“我想要爱。”
“探欲珠,再加上修界的另一件宝物,就可以赐给你一副新的肉身,完整的灵魂,活人的感知。毋需轮回,带着记忆,从头来过。”
鬼主抬起眼来:“你又是如何得知?”
“我自有我的办法。”那人朝他走近,循循善诱,“作为交换,你只要告诉我,探欲珠究竟在苏澈月身体里的哪个部位、如何能得,我就替你重塑肉身。”
鬼主沉吟片刻:“我接管鬼狱时,抓过几只游荡在世间几百年的野鬼。它们说,探欲珠乃远古一场浩劫,濒死之人求生欲望最强时,欲念倾泄凝聚而成的宝物。那场浩劫之后唯有寥寥几人存活,其中便有苏家祖先。他拿到探欲珠,藏于体内,可以读到别人求生的欲望从而赶去救人。探欲珠随繁殖代代遗传,在不同体质和灵根人体内表现出来的效用大有不同。唯一相似的是,探欲珠乃向死而生萌发的灵物,极喜待在阴中带阳之地,每进入人体,便会自动沉入那处。”
紧接着,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人听了,登时更为意外:“难怪苏谌明明与其夫人琴瑟在御,却这么晚才愿生下苏澈月……”
“若是如此,你在他身边时为何不……”
“……那不是我。”鬼主终于幽幽道。
他与那人分别,回到昆仑山,鬼门大开迎他进去,他神态自如坐于人臂案前,数不清的虚无血影在他身旁穿来绕去,他半阖了眼,随手牵过一缕,送入口中,细品慢咽。
狗面人独自立在他旁边,他吃饱了,先是问:“娘亲呢?”
狗面人恭敬地答:“知道狱主魂识归位,和芸娘一齐备膳食去了。”
“这里不是有很多现成的可以吃,总鼓捣那些没用的东西干什么。”他有些不满,“让她过来罢。”
狗面人正欲退下,他又问:“青桑知错了吗?这次如何罚的?”
狗面人默了一会,答:“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惩治手段,毕竟禁域对他已经不起效果了。”
鬼主烦躁道:“我感觉我又快压不住他了。”
狗面人愣了愣,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试探道:“他不是前几日才在噬域……”
“若不是他心智发狂跳进噬域,被万鬼啃得魂识虚弱近散,本座哪里寻得到机会出来!”说到这里便有些气急败坏,“可即使这样,本座还是制不住他!他到底哪里来这么强大的力量和意志,实在令人恼火!”
“此绝非长久之计,本座必须要想个办法和他魂体分离……”
“新到一魂,叫孟士杰,带了人间修界的消息。”狗面人顿了顿,说,“抱山宗苏澈月已放话天下,说探欲珠并未被夺走,仍在他体内,只是他遍历宗内藏书阁,皆不得寻其之法,望天下修士共同出谋划策,若能替他找出来,见者同享其益。”
鬼主冷笑一声:“他速度倒是够快的。就怕那寻找之法,他消受不开。”
“为了吕殊尧,他当真什么都肯做?也好,省得本座亲自去试了,坐享其成岂不更好?”
苏清阳持剑赶到歇月阁时,只剩一个医修方己守在院子里,他转过脸来,叫了一声“大公子”,紧接着眼眶便红了。
苏清阳心知不好,拍了拍他的肩,压抑着愤怒而颤抖的声音:“跟我进去。”
话虽如此,步子停在房门前,他却没敢直接推开。
垂着头,低声问身后的方己:“来过多少人?”
方己被这么一问,有如洪水决堤,言语溃散:“来了很多人,很多很多……”
“一开始,没人敢碰二公子,都知道他修为高强灵力深厚,轻易动不得,只在院外驻足观望……后来,二公子自己走了出来,就拿着他的荡雁剑,直直捅进自己脐下三寸……”
他说得喉头哽出反胃感,“脐下三寸啊,大公子!那是丹田的位置、是灵核运转的位置啊!稍不留心,就是灵核碎裂修为尽失、甚至威胁性命……”
“二公子……宗主……他冠绝此世,风华无边,他好不容易从泥淖中爬出来,好不容易重生,有没有探欲珠他都是修界魁首,他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苏清阳听得肝胆俱痛,跟着失神低喃:“我亦想知,他何至于此……”
“他一直……他一直在唤那个人……”方己百思不解:“那不是我们的敌人仇人吗?二公子不应该恨他才对吗?”
“是不是我们弄错了?大公子,是不是我们弄错了——”
苏清阳兀自摇首,鼓起胸中一口气,推门而入。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眼前景象还是让他猝然心惊。
满地古籍书页,全被翻得七零八乱,其中不少都沾了血,晕得字不成句。苏澈月坐在中间,身子微微弓着,乌发长长垂下来,被血和汗粘得黏湿。
刹那间,苏清阳竟以为他一向白雪覆身,不染纤尘的弟弟,穿的是红裳。
“阿月……”他嘴唇翁动,走过去,“你都任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做了什么……”
苏澈月慢慢抬头,唇色尽无,却是笑了一下:“兄长来了。是有办法了吗?”
苏清阳眼睛一热,蹲下来却不敢碰他:“你答应过我什么?你答应过我什么!”
“你想死吗,苏澈月,你不要命了吗!你——”
“我要的。”苏澈月忙说,“我让方己过来了……”
方己不忍去看:“大公子,我已尽力给二公子止血愈伤,可我修为有限,医堂又刚刚遭受重创,”他泫然欲泣,“实在……是我无用。”
苏清阳说:“跟我回悦阳阁!今日起我就命人将山门封了,我看谁还敢来!”
苏澈月:“不,兄长,我还没有找到……”
“别找了,别再找了!”苏清阳怒不可遏,“伯父知道他把这东西留给你,是这样一种结果,他定追悔莫及!”
“或许父亲亦并不想留给我。”苏澈月摇了摇头,声音极轻,“否则,怎会什么也未同我提?”
一时缄默。
“兄长先回去吧,有方己在此处,我无事。”
被拒绝得干脆利落,苏清阳握紧了剑,却无可奈何,控制不住地冲着方己吼了一声:“给我看好他,不准再让人靠近他了!”
“是、是!”
几日后。
一浅衣摇扇的男人再次步入苏澈月房间,后者坐着的位置几乎没有变过,只是身上血腥气仍旧浓烈,脖颈脉线发绀,是被人下了毒的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