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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他停下来,饮了几口茶,没有等到任何回应,又接着说:“经此风波,父亲自觉有失代掌之职,已公开表态,决定将宗主之位让出,交还与你。”
    “苏澈月,你现在已经是抱山宗宗主了。”
    “再过几月,宗门大比开启,你仍旧是那个一骑绝尘的仙门首尊、修界战神。”
    尘埃舞如碎絮,沉默似雪。苏清阳捏紧了茶盏,再也等不下去,他猛然起身,踩过纸张窸窣作响,走到小榻边,揪起弟弟衣襟,吼道:“苏澈月,你还要这样子到什么时候?啊?!你还知道你是谁吗、你还知道你自己是谁吗!”
    被他揪起来的人抬起脸,青眉黛眼,依旧风华无边,只是眼底一潭死水,再激不起半点余波。
    苏清阳愣住了。
    刚从恶鬼炼狱被救回来的时候,他也是一副疼痛破碎的模样,可不同的是,那时的他虽然受了伤,情绪却是鲜活的,瞳中有光,有恨,有不甘,有屈枉,还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然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空了。
    苏清阳胸中一痛,“苏澈月!”
    苏澈月眸子无声动了动,干白的唇微微张开,看着却像是血肉被撕裂了般,很痛,他带着很痛的神色,说:“他走了。”
    “兄长,他走了,他又走了。”
    “……”
    苏清阳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松掉拳头,深深叹了一声,坐到他身边,语气放缓:“是,他走了,他逃了。”
    苏澈月说:“他带走了,他把它拿走了。”
    苏清阳诧异:“什么?”
    反应了一会,他想起来那天黎明未至,守在歇月阁和抱山宗外迎战鬼主的人后来报信,说那人就站在他们面前,明眸皓齿,长发被风卷得翻飞,他供认不讳。
    “探欲珠就在我手里,诸位若有本事便来取罢。”
    苏清阳紧张握住弟弟肩头:“果真有这东西?!被他夺去了?!”
    “他带走了,他不愿意留给我……”苏澈月的声音终于泻出几丝颤抖,苏清阳清晰见到他眼眶红了起来,不由愣住。
    “阿月……”他于心不忍地叫道。
    “事做错了就要修正,人爱错了就得止损。”
    “放了吧……忘了吧。”
    苏澈月挣开他,赤着脚下了地,在白花花一席纸笺里执拗寻找着,苏清阳随着他的动作定眼瞧去,方看清了那些纸上画的是什么。
    千篇一律,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是个少年。七分像他熟知的吕殊尧,还有另外三分不曾见过,短发卷翘,长眸笑意十足,乖甜明冶,是会叫人一见动心的程度。
    每张笑脸旁边,还点着他看不明白的深色圆点。
    “这是……”
    “我记得的。”苏澈月忽又像个孩子般笑起来,“你拿走了我也记得。”
    他捡到一方空白的纸,猝然咬破手指,稠红鲜血与澄蓝灵力一齐涌出,苏澈月以指为毫,以血与灵为墨,就这么画了起来,姿态熟稔,恰是做了千千万万遍。
    苏清阳悲怒交加,又一把将他拉起:“苏澈月,苏澈月!你疯了!你以为你有多少灵力可以这样耗费!”
    “这样就拿不走了……这样就抹不掉了!”
    苏清阳心疼得在滴血,他从未想过,从未想过,自幼一起长大的弟弟,明明性情恬静淡泊,爹娘过世后更是心无外物,一心证道,二十七年来清冷孤高,皎皎绝世。
    可阅尽千帆,却过不了情一关,爱起一个人来,却是这般偏执暴烈,走火入魔!
    “阿月,算兄长求你,求求你,别再折磨自己……想想伯父伯母,想想苏家,想想抱山宗,想想天下苍生……”
    “你还记得抱山宗的祖训是什么吗?大义为先,大义为先!这些你都不要,你都不管了吗?嗯?你舍得吗,你忍心吗?”
    “吕殊尧来自恶鬼炼狱,是我们的敌人,永生永世的死敌!——你明不明白,阿月你明不明白?”
    苏澈月指尖颤抖,被针扎了似的,痛得抓不住一张薄纸,连带着他的心一起,摇摇下坠。
    “我不明白。”他看向苏清阳,眼神哀绝,他说:“我不明白。”
    “我要他……我要他。我要他、我要他!”
    苏清阳颤抖着手抚上他发顶,一如十二年前,他刚历爹娘俱丧的灭顶伤痛,自己作为兄长,耐心地守在他身边,守着他的眼泪和绝望。
    “不,你要的……只是时间。”
    “兄长陪着你。兄长……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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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若不是he我把此书倒着手抄一遍!
    第93章 三域
    在恶鬼炼狱里是见不到日月分不出光阴的, 空气稀薄,吕殊尧身为活人,在底下总是连呼吸都困难。那感觉同在瓶鸾镇国字脸大叔描述的有点类似, 不同之处大概是,国字脸形容的高原反应是“形如百鬼压床”, 而在这里,是真的有百鬼围着你转。
    吕殊尧始终不愿坐卧在人臂勾搭的椅子上、床上,只能睡在火熔岩浆浇筑而成的地面, 即使有真正鬼狱之主的法力护体, 也时常被烫得头昏脑胀。
    思念本就噬骨, 再被这灼烫的地面煎来熬去,硬生生融化进血液,随着每一次艰涩的呼吸循环满身, 叫他忍得肝肠俱焚。
    在其他所有鬼魂里,似乎只有驴面人能理解他的痛苦。
    他常来看他,在雪妖和芸娘忙得热火朝天, 为吕殊尧准备他根本下不去口的“美味佳肴”的时候, 驴面人就悄悄靠近他身边。
    “是不是很难受?”
    吕殊尧抬眼对他笑了笑,他说:“公子, 对不起, 我没用。”
    吕殊尧想了想,道:“你有用的。”
    他压低了声音:“替我讲一讲,恶鬼炼狱的地形是如何分布的?”
    驴面人鬼影一僵。
    “不愿意也没事,”吕殊尧盘腿静坐于地,阖眸忍耐,“我不勉强你。”
    驴面人说:“狱主他……”
    “他可能会知道。但有我在,他动不了你。”
    驴面人在原地踌躇许久, 终是向吕殊尧伸出了手:“快到吃饭时间了,我们得快一点儿。”
    吕殊尧跟在他身后,打量他的影子,发现他比自己矮去不少,看身量,死时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他引着他,穿过他们常待的地方,步子很快。他们在两边皆是熔岩浆水的窄桥上走了好一会儿,驴面人在一处拐角停住,回头道:“这里会有鬼守卫。”
    “不用担心,我有办法。”
    驴面人点点头,脚步一转,果然被一路列队整齐的魑兵魅将,高举阴斧鬼叉拦住。
    “未得狱主咒令,禁域不可私闯!”
    驴面人后背紧张绷起,吕殊尧在后面握住他肩膀,他转身看去,紫衣公子抬起掌心,现出幽冥紫光。未待众鬼反应,手掌一翻,冥光直直向前打去!
    为首两名鬼将疾疾退避两旁,眼见那团冥火般的法力滚入岩浆,炸起青灰灼浪,二鬼刀斧一晃,忙跪下道:“恭迎狱主!”
    “嗯,让开。”
    沿路众鬼避让,驴面人继续引着他,来到一片灰黑色的腐雾面前。
    “这是第一道尘障。”驴面人轻声说,“叫‘禁’。”
    “禁什么?”
    “禁鬼。”驴面人转过脸来,面具下看不出任何表情,“大部分新进来的鬼魂,都要在里面关上一段时日。”
    “为什么?”
    “因为不是所有鬼魂都是自愿入恶狱的。有的只是死后执念太深,看不清赴地府轮回的路,误入了这里。它们想逃,想反抗,闹啊,跑啊,狱主就会将它们关起来,等它们想明白了,不再作无谓抵抗了,再将它们放出。”
    驴面人带他穿过去:“禁域会让所有鬼看到生前最恐惧和痛苦的事情。”
    吕殊尧是人,所以禁域对他不生效。他问驴面人:“那你呢?”
    驴面人沉默片刻,说:“我已经在这里待过十几回了。”
    吕殊尧盯他看了一会儿。
    “继续走吧。”
    穿过禁域继续往前,岩水路火星桥,眼看要走到第二片腐雾,忽地一张面具冒出,拦在二人面前。
    “你带他来此做什么。”狗面人第一次开口说话,竟真是道女声。
    她可不像刚才鬼守卫那么好糊弄,入鬼狱又比自己早,法力强得多,驴面人又忐忑起来,转身就欲走,却对上了身后人黑亮冰冷的眸子。
    “跪下。”
    他的声音完全变了个调子,清凌不复森冷加剧,连驴面人都怔住,直到他又说了一次。
    “跪下。”
    驴面人恍然醒悟,率先跪了。后面的狗面人呆在原处,不作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