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若有需要,我和兄长会召你来证。 ”
“那宗主那边……”
“我去说。”
“好、好吧。”方己心神不宁地走了。
苏澈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至月色变凉,才对着脚下的土地轻言:“抱歉,要晚一点才能送你们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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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澈月回来时怀里好像藏了什么东西,吕殊尧没看清楚,因为他没抬头。
他侧躺在榻上,抄着手,听着苏澈月接近于无的脚步声。入夜明烛把他修长的影子投在小榻边缘,吕殊尧就盯着小榻边缘出神。
\"吃饭了吗?\"苏澈月垂眼问他。
吕殊尧:“嗯。”
察觉出他兴致不高,苏澈月暗令解了捆在他手上的断忧:“想睡了?”
“没有。”
苏澈月站在原处,房间里一下子安静无声,谁也没再言语。
良久过后,吕殊尧才问:“查得怎么样?”
听他这样问,苏澈月松了口气,语气里又挟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应道:“有一些头绪,接下来需要沁竹和兄长的帮忙。”
吕殊尧道:“嗯。”
“还有吗?”他忽然自榻上坐起。
苏澈月:“什么还有?”
“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苏澈月犹豫了一会儿,走了过来。
他怀里的东西一直窸窸窣窣在动,苏澈月站不稳,于是在小塌边蹲下了身子。
吕殊尧没见过他这样的低姿态,眼睑轻轻一动。
从前即使他坐在轮椅上,也都是吕殊尧放低自己,仰头去看这个冷傲锐厉的人,什么时候对方也会低下身段,任别人俯视他难得柔谄的眉目。
“藏的什么?”吕殊尧收起思绪,懒懒抬手一指。
苏澈月没有回答他,而是问:“为什么讨厌被捆在床上?”
吕殊尧看着他,直言道:“因为小时候,我妈妈把浑身长脓包的我绑在床头,最后我吐了一床的苦水,脏死了。那会让我想起又酸又苦的味道,好狼狈,好讨厌。”
今夜的吕殊尧已经下定决心,苏澈月问什么就他答什么。所以他希望对方也是一样。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爸爸爱上了一个男人。”
苏澈月垂下眼帘,他记得吕殊尧说过,爸妈就是爹娘的意思,于是轻轻颔首:“原来如此。”
又说:“挺好的。”
吕殊尧心一凉,挺好的是什么意思。
苏澈月道:“能说得出自己讨厌什么,才分得清不讨厌什么。”
吕殊尧理解了片刻,忍不住笑了:“你是说男人间的亲吻吗?”
是啊,他也许只是讨厌被至亲轻视和苛待过,讨厌没有边界和不负责任、凌驾在旁人痛楚之上的爱意,而并不是讨厌那爱意本身,尽管它背叛世俗常理。
苏澈月始终没有抬眼,吕殊尧心里似有热蚂蚁在爬,眯了眯眼眸,竟然用手指扣了一下他的下巴。
苏澈月一愣,被迫看着他,眼神轻如夜风。吕殊尧道:“你不继续问吗?”
“……问什么?”
“问我不是栖风渡的养子吗,怎么会有妈妈?问我为什么不承认是你的徒弟?问我修为为什么恢复得这么快?问我为什么这么不知疲倦地跟着你、这么持之以恒地对你献殷勤?”
对方有些惊讶,可是深棕色瞳眸却始终很柔和地瞧着自己,吕殊尧能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笨拙而急切寻求答案的模样。
他知道自己不是在寻求什么答案,更像在渴慕垂怜。
他不喜欢这样,因为过去千百次对亲身父母的示弱乞怜都无果。然而今夜,他却想再试一次,就一次。
“说啊。”
“很重要?”苏澈月任他抬着下巴,浅浅一笑:“你不也没问我,为什么回来以后不和你解除婚约,为什么不签休书,为什么让断忧束缚着你的行动,为什么不让你回吕家?”
“那我现在就问。”他心开始跳得极快,“苏澈月,为什么?”
苏澈月怀里的动静再也掩藏不住,“喵呜”一声,一团白色光影挣扎跃出,滚在他脚边。吕殊尧定眼瞧了瞧,歪头道:“……猫?”
原是只小猫,浑身雪白,唯独尾巴尖带点灰。
“嗯。”
“哪来的?”尾音懒懒上扬。
“山上抱的。”苏澈月好像能通他的心意,果然是问什么就答什么,嘴角弯了弯,“守了好多天,才等来唯一这么一只。”
“哦,”吕殊尧松开指弯,将那只猫抱了起来,靠在榻上,蜷着长腿,开始悠悠然给它顺毛,“你要养吗?叫什么名字?”
他眼帘垂着,眉目在烛光里深得人心悸,再加上他极少显露出来的松弛,整个人便有种慵懒至性的俊美。
今夜的吕殊尧很不同,头发没有束得那么高那么紧,散在肩上时不是常见的直发,波浪似的微微卷起,像黑夜里翻涌的海浪。
苏澈月心神有些乱,音色滞缓。
“叫……眷眷。你觉得如何?”
冷白长指一顿,吕殊尧笑了:“哪个眷?圈养的圈?”
“眷恋的眷。”苏澈月看着他。
“吕殊尧你给我听好了,这世上根本没有一只猫叫眷眷!”沈芸歇斯底里的声音回荡耳边。
吕殊尧五指蜷起,眷眷又蹦到地上,甩着尾巴眨眼跑远,躲了起来。
吕殊尧想起来,灼华宫宫主寝殿那个冰冷的夜,他躲在蝴蝶身体里,冻得心脏发抖,迷糊间好像说过一句,想要再养一只小猫。
就说过那么一次,就被他记住了。
他轻笑了声:“你知道吗?猫可不像狗那般乖巧听话。”
他们一坐一蹲,二人第一次以完全相反的位置,面对面说了这么久的话。
“看似可爱,其实高冷,看似乖巧,其实霸道。喏,就像现在这样,你但凡弄得他一点不舒服,让他觉得你没那么爱他,他扭头就跑掉了。”
苏澈月问:“他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之前没有人给他这么多爱啊。”吕殊尧漫不经心,“由奢入俭难的道理,二公子不会不懂吧?”
“而且如果你遗弃了他,他也不会再认新的主人。指纹解锁的密码箱就是这样的。”
苏澈月说:“我不会放弃他。”
“干嘛把话说得这么早。”吕殊尧笑着躺下来,便离苏澈月的脸庞更近几寸。苏澈月低着眼,低声问:“所以,你喜欢我留下他吗?”
吕殊尧装着百无聊赖的样子,扬起腕,隔空逐一点过苏澈月的眉毛、眼睛、鼻梁和嘴唇。
“还行。”
苏澈月接道:“我很喜欢。”
“我以前怎么看不出来二公子喜欢猫。”
“你说的是猫,”苏澈月突然提了语速,不容自己作任何思考和停顿,“我说的是人。”
这句话当作表露心意,其实不算很直白坚定。苏澈月边忍着杂乱无章的心律,边自我懊恼,突然感到一只温凉的手指停在他唇上。
苏澈月怔了怔,吕殊尧眸光深深,却只是停留片刻,在他唇上轻轻弹了一下。
“苏澈月,我想听你抚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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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也想听[撒花]这怎么不算尧尧主动呢!
第81章 真正的一起睡!
那把古琴搁在案上很久了, 苏澈月受伤后便没再碰过擦拭过,本该早已落了灰。好在吕殊尧来到歇月阁以后,每天收拾屋子都顺带给擦一擦, 让它哪怕看起来不那么崭新,也不至于灰头土脸得可怜。
吕殊尧第一次见它, 还是刚从庐州到抱山宗那个夜晚。
那天晚上他坠着丁零当啷繁重的嫁饰,坠着满腹委屈心事,扯下盖头, 就见到属于苏澈月的药炉书柜, 长桌古琴。
坐在床上的人和他一样红衣覆身, 无感无欲,十指如雪枝疏朗修长,搭在膝上, 轮廓深深。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明明房间里多的是耀眼夺目的红绸彩帐, 吕殊尧偏偏就记住了那把质朴褪色的朱漆长琴, 和那双白得冷清的手。
早在那个时候,他就想让这双手弹琴给他听了。只是他这个人习惯了掩藏欲望, 尤其面对之前, 他需要投入全部身心去争欢示好的苏澈月,更不可能提出这样的要求。
今夜是个例外,是他将自己内心澎湃汹涌的渴求妄念暴露给他看,全都抛洒到他面前,至于接还是不接,那是苏澈月的事。
苏澈月偏过目光看了一眼,几乎没有迟疑就站了起来, 走到长桌前拂衣而坐。他才发觉这把琴竟被打理得这样干净,只是上边依旧指痕斑驳,承满了岁月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