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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她移开视线,垂下眼睫:“滚吧。”
    吕殊尧却不走,指着那枚金簪问:“姑姑愿意讲一讲,和他的故事吗?”
    吕轻城一怔。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离家之前曾说过的,我不是原来那个吕殊尧。”
    吕轻城复又看他,还是笑:“几个月过去了,还是这样蹩脚的理由吗?简直毫无长进。”
    “若是我,便不会挑赤金色。”吕殊尧自顾自往下说,“我不喜欢这个颜色。母亲说,父亲刚认识她时便常给她送金子,金戒指金项链金耳环,什么都有了,到头来却没有了信任和爱。”
    “爱情与金色无关。或者说,爱情不应该始于金色。”
    吕轻城眼里的恨意变成了诧异:“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我的故事。当然,这只是我个人想法,并不代表一定正确。”
    吕轻城瞧着他,狐疑地往下问。
    “那你认为爱情应当是什么颜色?”
    吕殊尧想了想:“白色。”
    “白色最纯粹,可以锦上添花,可以穿金绣银,但底色一定是干净的、原始的。”
    爱情始于冲动,冲动来自原始。
    本质上,他和他父亲吕一舟的爱情观一致。能依靠原始指纹打开那只盒子的人,能让他本能地产生冲动的人,世上独一无二。
    若找不到等不到那个人,他不会轻易说爱。
    吕轻城在那瞬间产生了怀疑。
    “白色的簪子?”她想象不出,“你会给女孩子送白色的簪子?”
    “我和他不太一样吧。”吕殊尧笑了起来:“姑姑,你都喜欢他什么?”
    吕轻城眨了眨漂亮的眼睛,眼里的光飘远了。
    “阿尧从小不爱笑,别人与他说话,他总是不爱理会,总是冷冷的一个人待着……可是他对我却有所不同,一见我就笑。”
    “他长得那样好看,男男女女都喜欢围着他转,他看都不看一眼。旁人或许会觉得他冷漠,除了大哥,他对谁都不好不关心,可是我知道,他会对我一个人好。”
    “他会在更深露重时翻窗来给我送暖汤,会陪我习剑到天明,会为我亲手准备生辰礼物。为了买这个簪子,替人做委托攒钱,一连几个月不曾归家。在他那里,我跟别人是不同的。”
    吕殊尧摇头,遗憾道:“那可真是太不一样了。”
    吕轻城不明所以。
    “因为我对谁都会笑,对谁都很好。”吕殊尧自己饮了茶,将小茶盏放在手中把玩,“旁人提的要求,只要不太过分,我都不会拒绝。二公子一开始对我深恶痛绝喊打喊杀,我照样日日笑脸相迎,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到现在对我连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为达目的,低声下气,卑躬屈膝地讨人欢心,听起来是不是很贱?”
    他停止把玩,凑近一些,眯着眸子道:“吕轻城,你喜欢这样的吕殊尧吗?”
    吕轻城有些怔愣,半晌,才喊道:“阿尧……?”
    “我不是,”吕殊尧疾言厉色,“我真的不是。姑姑,你好好想想清楚。”
    他起身,转头。
    吕轻城在他身后轻声道:“那我的阿尧,他还会回来吗?”
    吕殊尧回眸:“等我离开了,他也许就能回来。”他抿着唇线,没忍住多提醒了一句,“不过,他同样可能会让你失望。”
    “为什么?”
    “永远不要爱一个只对你很好的人。”他的半边侧脸温沉冷静,“等到有一天,他剥下这层伪装,把内里剩下的肮脏、罪恶都丢给你时,被迫痛苦承受的只有你自己。”
    “姑姑,谢谢你,替父亲和我保护了栖风渡。可是,你实在不该和他一起害二公子。”
    如果有一天,苏澈月得知了真相,想要报仇,他想他不会阻拦。
    这一晚吕殊尧睡得不好。
    应该说,自离开瓶鸾镇以后,他就没睡过一次踏实觉。
    恨意值播报系统好像不但没修好,反而彻底瓦特了,报不出具体数值,甚至连上升和下降都分辨不出。
    而且一天二十四小时能响个几百回,白天报,晚上还报,入睡和醒来时响得最离谱,比闹钟还准时恼人。
    【男主苏澈月恨意值发生变动,变动数值……异常,留待统计,请耐心等候。】
    【男主苏澈月恨意值发生变动,变动数值异常,留待统计,请耐心等候。】
    【男主苏澈月恨意值发生变动,变动数值异常,留待统计,请耐心等候。】
    这播报催命似的,让吕殊尧茶饭不思。上一次恨意值就剩100了,为什么突然响得这么频繁,系统为什么又突然宕机?
    难道苏澈月恨意蹭蹭蹭往上涨,涨到系统都处理不过来了??
    不会吧……
    吕殊尧干脆翻身坐起,在房间书案上翻了一通,捡出来一支毛笔和几张信笺。
    他来到这个世界没写过字,实在是古人的毛笔难用,他不确定自己能写出个什么鬼画符。
    但受了苏澈月的影响,他也想试一试,给远方挂念之人写信,是怎样一种感觉。
    一炷香后。
    吕殊尧若有所思地看着纸上龙飞凤舞的字。
    “好像写大了点,一张纸不太够……”
    重来。
    又一炷香后。
    “写得太难看了!苏澈月会不会嫌我字丑啊,毕竟他的字这么好看……”
    重来。
    “称呼写什么?二公子?好像太生疏了。苏澈月?连名带姓太凶了吧。澈月?会不会太亲近了?”
    重来。
    ……
    ng了一个时辰,矮子里面拔高个,造了张勉强能看的。
    “致二公子苏澈月:
    见信舒颜,不要生我的气。
    离开实非我本意,奈何身上所带银钱不够付与丛姑娘,无奈只能牺牲掉我的住宿费,优先付你的医治费。
    不要担心我,我只是回庐州小住一段时日,很快就会去见你。
    看到你写给父亲的信,很可爱。
    你在何府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安心养伤,不要生我的气,要时刻平安快乐。
    五十五天后,接你回家。
    吕殊尧亲笔”
    文采不怎么样,白纸四方还有墨迹横飞,像给信笺画了个花猫脸。
    不过,除了离开的理由,善意地欺骗了一下他,其他字字真心。
    陶宣宣也没讲清楚缘由,他不想让苏澈月恼她,病人不信任大夫,这病还怎么治?
    吕殊尧郑重封好信,在床上睁眼听着播报,打算挨到天亮。
    苏澈月现在在做什么?应该正在酣梦中吧?希望他在酣梦中。
    可是在梦里也记着要恨他吗?恨他什么呢?
    恨他不告而别?恨他说话不算话?还是继续恨着恶鬼炼狱的事情?
    或者……是恨那一晚?
    原来没有手机的年代,再小的挂碍都会被放大成想念。
    ……想念?
    这个词似乎很陌生,跳出来时又很轻易自然,好像已经在心中盘桓了无数遍。
    天蒙蒙亮,吕轻松起身来到吕殊尧住处,问他今日想吃什么。
    却见紫衣轻甲的青年早已晨起,半蹲在自己院子里,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阿尧?”
    吕殊尧转过身来,半乖半冶的面孔沾着红褐色湿泥,有种天然纯真的妖艳。
    雨后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香味,清新芬芳。
    “在干什么?”吕轻松走近了,“种树?”
    吕殊尧用手擦了擦脸蛋,把脸上的泥涂抹得更均匀,不太自然地笑了起来:“父亲早。”
    “你以前从不喜欢这些的。”吕轻松惊奇看着他光秃秃的院子。
    “觉得太空了,不好看。”吕殊尧说,“随便种一些。”
    “种的什么树?”吕轻松探头想看,吕殊尧手捧着土覆盖住种子,“就是寻常的树,没什么特别的。”
    “如今冬日,要等入春才能抽枝发芽。”
    吕殊尧低头摸了摸鼻尖,“嗯,这样等不到它开花结果,我就要走了。”
    “什么?”
    “没什么。父亲一大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哦,”吕轻松一拍鬓角,“为父是来问你,回家了最想吃什么?为父让人多做一些。”
    吕殊尧一愣,“就是为了这个吗?”
    吕轻松说:“这很重要啊。”
    吕殊尧从不觉得这很重要,因为没人关心过他爱吃什么。自爸妈婚姻破裂之后,他每次放学回家,饭桌上都没有饭菜,只有剪刀、快递刀、手机、纸笔,这样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