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殊尧躺在一床涩苦里,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可笑狼狈又耻辱的夜晚。
“所以,用自残自弃设法留住在意的人,这样的事我做过很多。后来我明白,若是真的不爱,任你如何面目全非都不会回头。反过来,若是有情有义,上至青云下尘埃都不会离弃你。对于后面这类人,你的自弃只会让她更加愧疚挂心,一辈子也走不出来。”
何子絮静了一会,笑道:“栖风渡吕宗主至今未娶,吕公子自小便跟在他身旁长大,这故事是编出来诓我开心的呢。”
吕殊尧便也跟着笑:“是了,我编的。”
吕殊尧架起修长的腿,以肘抵膝,上挑的狗狗眼微眯,有些危险又挑逗地道:“不过,若是也有个人,不惜自甘堕落也要留住我,那我一定会陷进去,半秒都不犹豫。”
何子絮问:“你也是用这样的故事来哄慰二公子吗?”
吕殊尧一愣,继而失笑:“……没有。我没和他说过这些。”
何子絮指抚杯沿,细长脆弱的眼睫垂下来,说:“我乏了。”
“多谢吕公子的温水和故事,今晚同你聊得很开心。”他扬着青白的唇笑起来,“不必去叫她。公子请回吧。”
吕殊尧说:“你睡吧,今夜我不走。”
“?”
“我刚才说了,”吕殊尧严肃看着他,“你的自弃只会让她更加痛疚难过。”
“何子絮,今天想尝试哪一种方法自尽?”
何子絮瞳孔微张,惊讶瞧着他。
苏澈月听到的瓶鸾镇恶念,根本就是何子絮寻死的念头。他无时无刻不受着病痛和自尊的双重折磨,每一天每一天都换着不同的法子,想要去死。
“夜眠丹是她精心研制,能在不伤害你身体的情况下让你彻夜安睡。今夜没有夜眠丹,我想比起丛姑娘,我更适合来守着你。”吕殊尧玩笑道,“现代人熬夜能力比你们强多了。”
何子絮半知不解,青唇微颤着,绝望又阴暗的心思就这样被眼前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撕开揭穿。他陡然恼怒,摔了杯子,道:“吕殊尧,你过于无礼了。”
吕殊尧道:“我给丛掌柜付了钱的,就当以钱银换礼节吧。”
何子絮气息起伏,他好像一动情绪心口就会痛,吕殊尧说:“少主怎么死的都好,总不能是被我气死的,那太荒唐了。”
何子絮紧紧皱眉,半晌,狠狠扯过床褥转身躺下。
“你错了,她只会恨我,不会难过。”他在被子里闷闷地说。
吕殊尧收起笑容,望着屋内摇曳灯影,思绪渐散。
一夜风吹无痕。
*
陶宣宣睁眼,发现天已经亮了。她昨夜实在疲累,在自己房里等着等着,竟然真的趴在桌案上睡着了。日光扎进眼睛那一刻她血液倒流,猛地站起身时踢翻了凳子。
她近乎是神思无主地跑到了隔壁,抬手要推门,又停了下来。
她闭眼,想深呼吸,可是心很痛,连用力的力气都没有。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她好像推开了门,又好像只是看着门自己开了。房间里还点着黄烛,与青天白日格格不入。她颤抖着脚尖走进去。
颀长紫影抄手靠在墙边,被亮光晃了一下视线,倦怠地抬起眼皮。
他一夜未合眼,脸色微白,眼周有些泛青泛红,但仍然有种疏懒破碎的好看。他慢慢才看清来人是谁,疲倦笑了一下,说:“完璧奉还。”
陶宣宣快步到床边,枕上人散着头发,眼帘拢得安详,唇角是放松的,气息起伏很均匀。
像是做了一场好梦。
何子絮可能很久没有不借外力地、好好地睡过一场觉了。
陶宣宣脸色复杂,看向吕殊尧,吕殊尧一偏头:“不用谢。能削点食宿费吗?”
“多管闲事。”陶宣宣说。
“好了,那我走了。”吕殊尧欠伸而出,“二公子还等着我做早餐呢。丛掌柜,方便借厨房一用?”
“出门最北那间。”陶宣宣在他背后冷冷淡淡,“吃完带他到西厢药庐找我。”
那太好了。吕殊尧登时不觉得困了,利索给二公子送早点,辰时没过便推着苏澈月过去。
陶宣宣的药庐不大,但是五脏俱全。她身着黑衫,站在那里像个艳丽强大的女巫,对吕殊尧说:“你出去等。”
“……哦。”
他松开握着轮椅后柄的手,立刻又被反拉住了。他惊了一下,低眸看去。
“……二公子?”
苏澈月深眸微漪,看着他,说:“你在这里。”
吕殊尧鬼使神差觉得自己在他眼里看到了无助,紧张,还有依赖。
对吕殊尧这样追着别人讨温情惯了的人来说,有人依赖的感觉,无异于久旱逢霖。
他被他需要。
心里狠狠揉了一下。
抬头看陶宣宣,陶宣宣又是一声冷哼,就算默许了。
她又铺开她那旧针囊,一手好几根,吕殊尧看得发慌:“太、太多了吧……”
“再废话就把你赶出去。”
陶宣宣跟玩飞镖似的,隔空凝灵力将医针扫进苏澈月体内,一针一个穴位,吕殊尧看不懂,只见苏澈月阖着眼,白皙面孔上连细小绒毛都在簌簌颤抖。
他额间渗出了汗,吕殊尧很紧张,直接跪坐在轮椅旁边,目不转睛观察他的反应。
“疼不疼?”
“别跟他说话。”陶宣宣以灵力加持银针,似乎在刺探他体内的浊气。不一会儿,她便道:“跟我想的没错。”
吕殊尧真想朝她竖大拇指,不愧是修界第一圣手世家!
她摸清了病理,便开始借针为媒,用灵力疏通。医针承受着内外两道力量的抗衡,在苏澈月身上颤动起来。有鬼气从各个穴口冲撞而出,庐内霎时布满沉沉黑雾。
陶宣宣红润面色白了一下,分神出来问:“这些你能解决吗。”
“必须可以啊。”
吕殊尧召出湛泉,还没开打,那些血影一见他周身幽蓝紫光,呼啦啦一下全部散开,逃命似的奔出窗外,在乾坤朗朗中消散不见。
……修为又涨了?
他就坐在苏澈月身边,维持着散发灵力的状态,耐心地等着。
……
昏光下行,苏澈月睁眼时大汗淋漓。他感受了一下周身经脉,有些发虚,灵力流过血管时有轻微擦痛感。
“别用力呼吸。”陶宣宣背对他,在给何子絮检查身体,“这只是第一次疏通,灵脉还不适应强烈清创,后续再逐渐加大干预程度。下去三个月每日都需来。”
苏澈月说:“多谢。”
他欲抬手行礼,何子絮却低声呼道:“二公子别动。他尚未醒呢。”
苏澈月怔了怔。
他低头,才看到有个人枕在他腿边,闭着眼睛,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掌心向上,幽幽散发着灵芒。
睡着了也没松开他,睡着了也不忘替他赶走阴霾。
“他一夜未合眼,还有精神专注守着你几个时辰。我让人送你回去?”
苏澈月却低声道:“不必。我等他醒。”
陶宣宣点头,先一步出了药庐,何子絮转过脸来,神情带着柔软的艳羡。
“真的很羡慕你,二公子。你是有多幸运,才可以遇见他。”
他们走后,药庐里弥漫着清苦药香,钻进苏澈月鼻尖,混入呼吸,让他喉头微微发紧。
他的手被人十指相扣,连同心脏都仿佛被握住,一下一下迸得很生涩。他动不了,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垂着眼睛,去看熟睡中的吕殊尧。
侧脸棱角分明,下颌线紧致延伸至脖颈,至锁骨,埋在皮肤下面的道道青脉都流淌着他汹涌的温柔。
他睡得很深,鬓角紧密无间贴着苏澈月腿侧,喉结随着呼吸起落,动得克制而诱惑。
你是有多幸运,才可以遇见他。
苏澈月呆呆看了许久,伸出另一只手,缓慢抚摸上他的眉眼。
吕殊尧眉头轻轻一动,眉丝粗粝扎进苏澈月指腹,再沿骨血横冲直撞一路生长,直抵心脏,最后野蛮而放肆地扎下根来。
猝不及防,又痛又痒,让他在绯红暮色中兵荒马乱得想流泪。
别用力呼吸。
这样心动的时候就不会疼。
「恭喜访客,男主苏澈月恨意值下降……下降数值异常,留待统计,请耐心等候。」
吕殊尧眉心皱了皱,没有醒来。
苏澈月看着他,直至夜来临,他不再看得清他的脸。他轻轻叹了口气,在一片黑暗中,握紧了那只修直冷白的手。
第54章 除夕夜
转眼除夕已至。
何府仆从不多, 大都是十三四岁的少年,这天陶宣宣给他们全开了假,放他们回家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