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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隔着人群,段移听见迟镜不肯夸他,佯装心碎地“啊”了一声,很是浮夸。
    迟镜还是一派正气地站着,面不改色地瞟了他一眼。突然,一个扎着总角小辫儿的男孩冲过来喊:“他醒啦——仙长哥哥,你那个人醒了!”
    迟镜一愣,直接把石头搁在路旁,抛下一句“等会儿回来”,闪身去了田边的土房子。
    段移顷刻跟在他身后,却在即将进院子时,被迟镜抬手拦住:“等等!”
    “怎么了哥哥?在这种感化人心的温情时刻,不容有他人在侧吗。”段移语气轻快地问。
    “不是。你……你要不变回小孩样子吧。”迟镜咬一咬唇,很是纠结,“闻玦心境受创,受不得刺激。你这样子跟我进去,他看见你一口气上不来怎么办?”
    “上不来就下去咯。”段移一摊手,他所说的“下去”,显然是下到九幽黄泉去。
    迟镜不出意外地给了他一胳膊肘,道:“快点变!”
    段移哼哼唧唧地缩小身形,转眼化成了粉雕玉琢的雪团子。他没好气地问:“看见我这样就很上得来气吗。我可是哥哥你和无端坐忘台少主的爱之宝珠,等下喊他一声叔叔,不仅乱了辈分,还可能把他一口气顶到脑门直接气死。”
    “你说得对。”迟镜深吸一口气,直接用剑气化钟扣住他,“老实待着吧!”
    段移:“哥哥???喂!”
    迟镜抬脚进了院子,一把推开房门。
    农人夫妇两个都在田里干活,只有男孩儿留在家里喂鸡鸭,顺带关照病患。此时靠墙的竹榻上,有一人临轩而坐,长发披散,单手掩面。
    “……啊,对不起。”
    迟镜才想起来没叩门,对方闻声微惊,指缝中露出的眼睛倏地一转,目光定在他身上。
    迟镜解下斗笠,有些不自在地将其抱在胸前,踌躇道:“闻玦,你的面纱染了血……我洗不干净,就收起来了。”
    他顿了顿,忍不住眉开眼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好一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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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好吧下一章才能见到小季了-v-
    第168章 神行千里梦谒十方
    乡下的房子布局都很随意, 敞亮的窗户,下边摆着床。
    本来是给孩子睡的屋,竹榻便不太大, 窄窄的一长条,恰好够客人容身。
    “客人”却是活了几百年没见过如此陋室的,思索许久,才判断出自己大致的处境。他身上很干净,没有外伤,想来是每日被施术保持了清洁。
    床头点着安神香, 香气倒是熟悉, 含有几味凡人无从接触的灵药。他撑床坐起来, 竹榻发出“吱吱嘎嘎”的细响,窗沿挂的风铃也随之欢笑,细看则不算风铃, 只是些五彩斑斓的瓷片。
    白衣的年轻人推门而入, 好像很激动, 步伐凌乱。
    他在院外的时候, 闻玦便听到动静了, 也察觉了那缕无法忘怀的灵息。时至今日,他依然不敢确认, 那人真的回来了。不论如何, 要先整理好仪表, 现在决不是见人的好风貌——
    面纱呢?
    面纱……不见了。
    就在他掩面无措之际,房门被人推开。
    一道纤细的人影披着天光,从外面探头进来,停顿片刻,才整个人钻进屋里。闻玦的目光凝注在他身上, 忽然安静,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他看见那个人,那张脸,和以前一模一样,又有哪里不太一样。
    曾经出尘不染的璞玉,如今留下了世间风物的刻痕。
    玉不琢不成器,是他自小被教训的至理名言。可是当真正见到那块心心念念的玉时,看见对方经历雕琢的痕迹,他只感到心脏被攥紧了,尖锐的疼痛直刺胸襟,令他眼眶发热,更为难堪地垂下头去。
    迟镜却笑着问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那笑容依旧似枝头初绽的桃花,声音也清亮如昔:“有好一点吗?”
    闻玦怔怔地望着他,一动不动。
    迟镜压抑不住心底的喜悦,往前跳了两步,跳到闻玦面前。
    年少好友,再见时似重回年少,迟镜两手提起白袍的下摆,原地转了两圈,满怀期许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锵锵锵!怎样?我现在还不错吧?比以前厉害了很多喔!”
    他灿烂的笑容忽然一愣,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闻玦,你……你怎么哭啦?”
    倚坐窗下、双手遮掩面容的青年并未发出声音,只是有晶亮的水痕溢出眼眶,静静地落入了长发间。
    迟镜忽然涌起一阵难过,过去坐在床沿。
    竹榻太窄了,他侧过身子,犹豫着伸出手,片刻后还是将手落在闻玦袖上,握住他双腕,把挡住脸的双手移开。
    闻玦神情恍然,好似没什么情绪。
    他昏睡多日,肤色仍显得苍白,像一卷褪色的画,未施丹青,仅着淡墨,慢慢地被眼泪洇开。
    迟镜没怎么安慰过人,手忙脚乱地替他擦,擦不完只能接,双手捧在闻玦的脸下,紧张地望着他。
    这幅样子把闻玦逗笑了。
    男子清俊的眉眼因苦笑而稍显涟漪,明明在笑,却仿佛悲伤更加浓郁。
    他的神色波动很小,并没有常人恸哭时那样扭曲,然而堪称宁静的表情配上不息的泪水,让迟镜亦感到气息不畅。
    “闻玦……”
    他掌心凉凉的一片,湿意渗透指缝,像在接一场无休的秋雨。迟镜刚深吸一口气,准备编一点好话鼓舞对方,就见闻玦轻轻握住了他的指节,摩挲他的剑茧。
    “小一受苦了。”喑哑得不似他发出的嗓音说,“你呢?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好一点吗?”
    迟镜认真地说:“我很好呀。能活着就很好啦!你说对不对?”
    闻玦胸膛起伏,极长地平复了一次吐息,终于也凝视着他点点头,道:“嗯。再好不过了。”
    迟镜笑眼微弯,双目似月牙。他固然不会和三十年前一样无忧无虑了,但偶尔的放松与愉悦之时,仍会泄露过去的影子。
    他跳下竹榻,去给闻玦倒水喝。
    乡村里没有名贵的茶叶,人们拿来泡水的是一种不知名的细草杆。闻玦单手支颐,静静地思量,目光始终笼罩在忙前忙后的迟镜身上。
    迟镜现在干什么都是一把好手,烧水沏茶不在话下,用完茶壶物归原处,还会顺便抹一把残留的水渍。
    他没有发现闻玦近乎凝滞的视线,如果发现,大概能察觉出来:那是一种放空的注视,既在辨认眼前的一幕是真是幻,又在任自己沉溺其中。
    直到迟镜端着水杯回身,冲榻上笑道:“口干吧,喝喝看喜不喜欢?”
    闻玦听话地垂下眼帘,就着他的手饮茶。迟镜总算有机会细细地瞧他,确认闻玦确实是无恙了。
    当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心不免微沉。
    原因无他,仅仅是闻玦面纱之下的样貌,与段移具有相同的异域色彩,差别不过是一多一少。
    常人若见段移的真容,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个俊俏的杂种——村里最小的孩子都发现了。若见闻玦,则会陷入疑惑,待与之相熟、确保不会冒犯,才敢以言语试探一二。
    梦谒十方阁要求闻玦自小佩戴面纱,是否正是这个缘故?
    怕有人瞧出他血统的端倪,怕旁人揭露前代阁主的大逆之罪,怕闻玦自己照镜久了,也问起素未谋面的父母。
    茶水见底,闻玦重新抬眸。
    刚才的泪流满面不复存在,一盏茶的时间内,他恢复了风清气朗的姿态,温声道谢:“小一,谢谢你救了我。”
    “真的吗?”迟镜往他身边坐下,抱膝追问,“你是怎么了,他们为什么给你下‘三尸城’?好毒的咒,差点解不掉!我用蛮力破的,唉,要是换个人经这么一遭,八成扛不住。可是不把你带走,我又不放心……你家里人怎么,怎么会那样对你???”
    闻玦沉默良久,轻叹了一声。
    他道:“我犯了错。”
    迟镜:“诶?”
    对方却没有往下说的意思。
    闻玦侧目望着他,又缓慢而珍重地道了一声:“谢谢你。”
    迟镜:“哦……”
    看来是揭人伤疤了。
    迟镜因为不能再和闻玦无话不谈而感到失落,努力在心里开解自己: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为什么非要听呢?闻玦又不是爱诉苦的性子,自然不会事事与他讲了。关于闻玦的身世,他不也有所隐瞒吗?
    思及此,迟镜收拾好思绪,亦对闻玦笑了笑。
    他们不必说太多,只要待在一起,听着外面风吹叶浪的声音,便感到舒畅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