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没话讲,隔空指了他一下,触须们佯装害怕,抱成一团。
迟镜深吸一口气道:“对,我除了找闻玦没有别的选择。可是你早点说的话,我至少有个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面对一个已经被阁老们异化了的闻玦吗?”
“是啊!”迟镜气得又要踩他。
触须们原地乱窜,大叫道:“现在准备也不晚嘛!再说了,我以为你们那么熟,你早就知道他这些破事了——每一任阁主都要经历试炼,试炼到通过为止!试炼是从小开始的,他完全没和你说吗???”
“……”
迟镜骤然失语,半晌才挤出一句,“完全没有啊!”
“哇哦。”段移用触须摆成烟杆,作了个悠悠吐烟的动作,道,“看来你们的关系也没有很好嘛。”
“才不是!”
迟镜一脚踩下去,这次踩到了。因为段移在认真地摆姿势,没来得及躲。
触须们“啪叽”瘪出了一个脚印的形状,其他完好的部位努力了好半天,才让扁掉的部分重新鼓鼓囊囊。
段移控诉道:“过分啦哥哥!他连这种事都瞒着你,你却为了他伤害我?其心可诛啊闻玦!由此可见,他从一开始就对哥哥不真诚!一定是他知道自己逃不过阁老的磋磨,迟早变成六亲不认的傀儡,所以故意对哥哥闭口不提!”
“你——”迟镜看着远处的国师行宫,听着段移的话,心尖儿拔凉。阁老试炼那么可怕的话,恐怕闻玦真的变成了……
六亲不认的傀儡!
不可能。
迟镜使劲摇摇头,心里坚定地喊道:不可能!闻玦的白玉辇今天还在客栈楼下停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离开。他一定记得什么吧?那样光风霁月的人,怎么就通过试炼了?!
触手们观察着他的神色,见兜帽的阴影也藏不住迟镜变了又变的脸,一条条在地上打滚,哈哈大笑。
迟镜忍不住质问:“段移,你到底有没有心,闻玦是你的亲兄弟!当初要不是你娘把你带走了,现在这么惨的就是你,你至少该对他有一点同情吧?为什么你这么幸灾乐祸??”
“啊。可能,大概,是因为——我几次在梦谒十方阁生不如死?最初的几次,我就是想去救他来着。”
触须们不再乱动,安静了一会儿。
少顷,段移似是不理解迟镜干嘛不说话了,补充道:“我还想过跟他一起杀到万华群玉殿,去救娘亲。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是吧?”
迟镜微露愕然,突然掉头就走。
他在林子里转来转去,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说:“从这里挖。”
“哥哥决定了?还是要去找他呀。”触须们探出几个尖尖儿窥视迟镜的表情,见他紧抿着唇,一脸执拗,段移笑嘻嘻地说,“好好好,我们走。要是东窗事发跑不掉,哥哥可别忘了捞我哦。”
话音落下,触手们变成了一缕流动的黑烟,像是墨汁在水中弥漫的痕迹,顷刻渗入了地下。
迟镜被裹挟其中,气息一轻,只觉得身旁窸窣而过,泥土沙石形同无物。他们在地下穿梭,很快来到了国师行宫地下。果不其然,这里也有结界阻拦,不可硬闯。
迟镜提前跟段移说过了闻玦住处的位置,他们很快找准了地方。
此时是人定时分,依照闻玦固定的作息,他快就寝了。段移最后跟迟镜确认了一遍,见他点头,黑烟便轻柔地附在了结界表面,形成一道符箓。只消片刻,黑烟全部渗进了另一侧,迟镜也跟了过来。
下一刻,眼前依稀有光,迟镜稍一恍神,就置身于了房间一角。
他检查身上,一粒泥沙也没沾。不得不说,段移在这种方面,算得上术业有专攻。
触须们躲回了他的袖子里,估计是耗费精力略多,要休养一会儿了。
迟镜捏了捏它们,感觉不到回应,心微微悬了起来。不过,既然已经来到这儿,断没有打退堂鼓的道理。比起自身安危,他此刻更被闻玦的处境牵动。迟镜不肯相信,曾经无瑕的浊世佳公子,如今已判若两人。
白玉辇停留的那片刻,一定是对方留给他的暗号!
迟镜定了定神,走出藏身的屏风。想到闻玦可能正是需要他的时候,他仿佛恢复了几分少年意气,简直想立刻见到对方。
屏风外面,是一间书房。
重重书柜上陈列的却不是书,而是厚重的卷宗。
屋里仅点了两盏壁灯,十分昏暗。迟镜怀疑此地是一间密室,瞧着毫无人气。
没有任何侍从驻守,也没有陶冶情操的摆设,更没有活人的生活痕迹。迟镜越看越胆战心惊,当发现四周没有可供进出的门时,这种不安达到了顶峰。
他背后忽有人说:“你来了。”
此人停顿须臾,待身着夜行衣的年轻人瞬间回身、剑气凝就的剑架在他颈侧,他才动也不动,轻轻唤出了下半句:
“小一。”
第162章 墙头马上一望知君3
屋中昏暗, 一堆堆卷轴仿若前人遗物。
壁灯的光是冷的,并非烛火,而是水属性灵石, 在墙面流下波纹似的暗影。
迟镜因为受惊,心脏猛地收缩,气息断了那么一瞬。剑气之剑自他掌中而生,如出无形之鞘,吹动青丝。
来人被挟住命门,却分毫未动。
一袭冷白的华服长可及地, 浑然似玉砌冰雕, 雪堆霜刻。迟镜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他长高了。
迟镜记忆中的闻玦, 翩然君子,高洁公子。两人在一处时,就和寻常的少年玩伴一样, 并肩而行, 时时笑语。而今再见, 双方的面貌却都和过去大相径庭了。
迟镜看着身前比自己高出近一个头的男子, 有刹那恍然。明明对方的衣饰未变, 依旧雪衣银纹清光盈盈,乌黑的长发由玉簪绾起, 连滚雪细纱遮面都与过去毫无二致……可是, 可是!
身量变了, 压迫之意更甚。
少年变成了青年,曾经在林中抚琴的他恍如出尘谪仙,现在却是冰冷清贵的神像。
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变了——咫尺之距四目相对,迟镜无端端升起了一股寒意。他惦记的好友, 双眸若初秋江水,湛明宁静。此时与他对视的,则是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瞳,深处似藏有漩涡,要将他魂灵吸去。
两人谁也没说话,直到闻玦侧目,瞥向颈侧的“剑”。
剑气无形,仅一段隐约的形状微微战栗着,在修道者眼中,四周的灵气都被这凝聚的剑气搅动,正在往中汇集。
迟镜本该收剑,不知为何,并没有这样做。
危险的预感在心头盘旋,面前的闻玦令他感到陌生。联想到对方通过了阁老的试炼,迟镜心肠一硬,依然以剑架着他。
闻玦终于开口,又唤了一声:“小一。”
千幸万幸,声音倒是没变,还是很好听。迟镜刚松了一口气,想要应答,又觉得奇怪:为何他听闻玦说话不晕了?
是自己修为进展神速,不再会被闻玦动摇,还是……
迟镜的目光移动,流露出一点他本人并未意识到的好奇。闻玦的境界如何了?以前他就是和季逍齐名的后起之秀,现在肯定是修真界一流的强者了吧?
强到能把因天赋而失控外溢的法力收束自制——迟镜不清楚这算强到了什么水平,只知道自己没收剑是正确的。
他像没把凶器架在别人脖子上一样,微微笑道:“好久没见了。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来得有些突然?”
闻玦摇了摇头。
他也像没看见脖子上的剑一样,语气宁和地说:“我在等你。”
白玉辇在楼下停留,果然是闻玦的暗示。
迟镜稍稍放松,终是把剑气散了,不过退后半步,保持了一点距离。刚往后退,他就觉得自己这举动生疏得明显,又不尴不尬地顿住,最后摸了摸鼻尖,不知该说什么而低下头。
两人都不说话,迟镜盯着闻玦的玉佩。宽云白细纱叠了几叠,细丝银绸缎穿过珮环,行走时极易和风铃一样玎珰瑽瑢,但以闻玦的仪态,想必是安静无声的。就和大户人家的闺秀一样,发髻上簪着步摇,走起路却以步摇轻晃而不响为雅。
压抑了许久的思绪骤然飘飞,好久没这样东想西想了。
迟镜想着有趣,面上的笑意渗入双眼,眸中闪动着碎光。
他一时入神,没注意闻玦的面纱上方,那双深井似的眼瞳也慢慢亮了。似经历了这么久的相对,总算确认他是真的、现实存在的、就站在眼前可以说话动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