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驾白玉辇凌空三尺,由六名身怀修为的红衣弟子抬着。辇轿宽敞,四面垂纱,掩映着当中人影。
说来也巧,刚才行侠仗义的仙人一袭白衣,此时降临的贵人也一袭白衣;不过在众人眼里,仙人的衣裳白而亮堂,像是初冬的第一场雪,年年相见分外亲切,贵人的衣裳白而肃穆,像是端坐在白玉辇里的银像,教人看一眼便低下头去。
乐声是从白玉辇顶上传出的,那里凿开一个井口大小的圆洞,当中拉了七条弦,无人抚而自弹唱。
两名随行的红衣弟子走向河边,人们让开通路,供他俩查看情况。少顷,确认妖物已死,这两个梦谒十方阁弟子又找到人群里最不寻常的炸果子老板,细细盘问了刚才发生之事。
他们回到白玉辇旁,低声禀报:“公子,据说一位白衣仙人经过此地,路见不平便出手,救下了乡亲们。”
“白衣仙人?”
隔着摇曳的银纱,辇中所坐之人朦胧不清。不过依稀可辨,是一名身姿端雅的男子,玉簪束发,面纱上一双静若秋水的眉眼,半晌不动也不语。
良久后,他道:“何方义士途径小溪河,可惜,没让本尊尽一尽地主之谊。”
男子嗓音清缓,无甚情绪,不过是随口一句。那声音却像蕴含着奇异的波动,即便是旁边听惯了他说话的弟子们,在听见时也要全力定神,才能抵御。
他说:“好了,回去吧。”
刚才复命的弟子却没动,待脑海里那阵晕眩散了,道:“公子,白衣仙人和那落水老者闲谈时,自报了家门。他说他叫……”
辇中人并未在意,甚至目光也没有停留。
弟子说:“他叫小一。”
“……”
一阵沉默忽然止住了白玉辇的移动。
—
落花街历史悠久,是一条专门卖琴的街市。河叫小溪河,镇子也叫小溪镇,以制琴闻名。
当地生长的树木用来削琴身格外合适,手感和色泽绝佳,当地人搓琴弦的手艺同样出彩,弹拨的琴音无比悠扬。
当朝国师选在落花街尽头的小山上、而非离此仅十里地远的梦谒十方阁建造行宫,大概是为了小溪镇的“琴乡”之名。
落花街不仅出售形形色色的琴,还卖琴谱、琴架、琴凳等物,要不是今日上巳节,人们都拖家带口去游水了,不必走入长街,便能听到家家户户的琴声。有时我方唱罢你登场,还有不同风格曲目的较量。
一团遁光掠到街头,化作一袭翩翩雪色,如白蝶飞至。
年轻人落地先稳了稳幕篱,然后环顾四周,见街上一个人影儿也没有。塑形到一半的木头斜放在门口,连拴老黄狗的木桩子都空了,留下个装狗食的铁盆。
每户都是店在前、家在后,他很快找到了最起眼的房子——却不是炸果子老板说的国师府,而是镇上唯一的客栈。
应当是唯一的,至少是最大的。
因为客栈叫“小溪客栈”,里面依旧空无一人。
年轻人想了想还是钻进去,在柜台放下一锭银子,取走了上房的钥匙。登上二楼,上房在走廊尽头,不大但很干净。房号仍是“小溪房”——没走错,这儿就是最好的房间。
一进门,迟镜立即解下了幕篱,长出一口气。
他甚至忘了先关房门,好在袖子里的触须窸窸窣窣,游走到了门前,而后抱成一团、融在一起、逐渐长高,变成了一个绾色衣裳的小男孩儿。
男孩一头鬈曲蓬松的棕红色头发,皮肤和羊奶一样白。他的眼珠子也是棕色的,和圆润剔透的琥珀一样,正是多年前迟镜在段移梦里,见到过的儿时段移。
不过现在的“小男孩儿”,其实是段移本尊——迟镜下山之际,这厮居然砍下了一条手臂,依靠神蛊分裂成了一大一小两具身躯。
大的是原先的他,留守无端坐忘台,小的则是一路跟着迟镜的这个。段移的意识同样被一分为二,同时操控着两边的身体。
当然,一心二用不能太久,所以他大部分时间变成黑漆漆的触手,藏在迟镜的袖子里睡觉。
段移把房门关好,回身嬉笑:“哥哥怎么这样紧张?路上惩恶扬善不少了吧,紧张是因为谁呢。”
“……太久没见,他突然过来,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说罢了。”
迟镜瞥了男孩儿一眼,将几缕散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喃喃道:“我和老板报了‘小一’的名号,他肯定知道我来了。”
“那不是正好?旧情人相见,分外眼红呀!”段移两手一摊,顶着三岁小儿的模样,说话更没有禁忌了。
迟镜“啧”声道:“别以为你变成这样,我就不忍心揍你。去,把水烧上,然后擦一遍椅子凳子。”
“哦——”
段移反抗过好些次,一直反抗无效,不得不老实了。迟镜每在一个地方住下,都要把房子里里外外地清扫一遍,哪怕屋子本身就很干净。
段移难免意外,没想到迟镜居然有这么细致的习惯。
迟镜也不跟他解释,其实不是自己的习惯,是季逍的习惯。
以前迟镜偶尔在山下留宿,季逍一定要先把下榻的厢房内外清理一番。现在想来,他不知此举有什么必要,却忍不住照着做了。
男孩儿忙里忙外,迟镜也没闲着。
他洒扫地面,拍松了被褥。
屋里只有一张床,两人少不得夜里要挤在一起。旅途刚开始的时候,迟镜只让段移打地铺,可是不论晚上入睡前段移躺在哪儿,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一定挂在迟镜身上。即使迟镜夜里以静修代替睡眠,段移也照挂不误。
“哥哥,我干完活啦!”
男孩儿把安排下来的任务做完,得意地坐在桌边晃荡腿,忍不住又试探迟镜的心意:“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先来找闻玦呢。谢道君和季仙友当中,居然是闻阁主最重要吗?好难相……”
“信”字没说出口,迟镜塞了一个糕饼到他嘴里,免得这家伙又吐出什么大逆不道之辞。
他一手拄着笤帚杆儿,一手拿过刚沏好的茶,吹了口气仍觉烫,便道:“如果我找到了季逍,能把他从走火入魔的状态救回来吗?”
段移含混道:“不能。”
“那如果我救回了谢陵,能解开公主和王爷对他的控制吗?”
“唔……也不能。”
“这不就是了。”迟镜理所当然地说,“我最先找的,是能真正解决问题的人。以上两点,闻玦都可以办到。他是当今修真界最厉害的三宝属性修士,没错吧?”
“原来如此,哥哥好聪慧呀。”
段移笑眯眯地鼓起掌来,很是捧场。见他毫不意外,迟镜不禁怀疑这厮其实早就猜到了,只是故意给他展示才智的机会、然后夸一番甜言蜜语而已。
迟镜板着脸轻“哼”一声,并不搭理。他把笤帚放回墙角,走到窗边。
窗户开口的方向,正好朝着落花街尽头的小山坡。远望去翠色如洗,碧草如茵,隐约一座古色古香的行宫,坐落在山坡顶上。
“虽然不在梦谒十方阁,但跟着闻玦的全都是梦谒十方阁弟子……被发现的话肯定很麻烦。”
迟镜凝眉望着那处,清丽的眉眼不自觉笼上了一层阴翳。
在他身后,段移跳下地,短暂地化成了一滩触须,迅速游到迟镜脚下。
他又变回了男孩儿样子,蹦了两下可惜什么都看不到。段移抱起胳膊,说:“哥哥,你不会要夜里去找人家幽会吧。这方面我是一把好手,怎样,要不要我教你啊?”
第159章 三十年生死两茫茫2
迟镜斜眼看他, 说:“一把好手?”
“对啊。”
迟镜蓦然想起了一桩陈年旧事,依稀是谁讲故事一样讲给他听的,便循着记忆念道:“横行花船千夜, 赢得薄幸名声?”
这算是段移给他的第一印象。
“……”
男孩噎了一下,旋即委屈地大叫起来:“这种编排我的话哥哥也信?我才不是那样的人!”
“那你是怎样的人,我可不知道。”
迟镜语气轻忽,显然没有真的在意,但神色淡淡,瞧着还怪能唬人的。
他回身喝茶, 却怎么泡都味道不对, 最后只是抿了一口, 便放下茶杯。
段移追过来趴在他膝上装哭:“我陪了哥哥三十年,我们是上天见证的道侣!你怎能如此狠心?那种话都信,我不要活了——我全身都是毒, 怎么碰得了别人, 我是清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