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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少年与周送四目相对,立时想起了挽香的叮嘱,假装刚才什么也没说,转头看向湖心。
    离得近了,钻进迷蒙的水雾,才见湖心有一小岛。岛上郁郁葱葱,盘根错节,瞧着不似一片土地,而是随风播播撒的种子无意长成森林,于是在虬结的根须上,逐渐有了落足之地。
    树干都是霜雪般透明的浅白色,树纹则是淡淡的银。
    树叶最奇特,居然是深浅不一的紫。此时的湖面波澜不兴,偶有落叶飘零,融入朦胧的月光。
    迟镜提前起身,拍拍衣裳,整理仪表。
    他现在比以前懂事得多,知道打理自己了。站起来后,视野也更远,他瞧见一枚小巧玲珑的亭尖,露在堆叠的紫叶当中。
    周送见游船靠岸,不得不咽下一口气。迟镜看出来了,这人是水属性修士,所以能当船夫。
    小舟搁浅,少年一刻也不多待,率先上岸——几块长条形的汉白玉砖摆成一条小径,通往岛中央。
    一座古老的亭子出现在路尽头,里面已有两人在等候。
    四方的亭子,恰好有四个位置。离迟镜近的位置上,是一个略为眼熟的身影——少年定睛一看,心中一跳,因为此人不是旁人,正是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王爷季渊,世称“点石散人”者是也。
    王爷怎么也在?
    迟镜正当迷惑,就见衣着清贵、风度沉稳的男子半侧过身,对他随和地笑了笑。王爷这一动,便露出了坐在他对面的人。
    那是一位年轻气盛的女子,容颜姣好,顾盼神飞。她身着华丽的宫装,眉心一点红,不知是天生的朱砂痣,还是大相国寺赐福的花钿。
    在中原地界,为了压制道家仙法的影响,皇帝推崇礼佛。绝大多数佛修远在天竺,即使受到中原朝拜,也难成什么气候。
    于是乎,佛家的气象也呈现在了当朝最尊贵的公主身上。
    迟镜看向她时,她恰好也抬眸看向迟镜,眉心的丹注原来是一点花蕊,衬着黑盈盈、稍显狭长的瑞凤眼,明艳不可方物。
    迟镜默默地想:这位公主殿下,和季逍一点也不像。
    季逍不论私底下的性情,在外还是很让人如沐春风的。他同母异父的妹妹则不然,凌人的盛气毫不遮掩。
    迟镜倒不觉得讨厌,只是忍不住想到了别处:如果季逍没有经历儿时的变故、同样在皇宫长大,是不是也能长成这样骄矜跋扈的样子呢?
    他低头道:“殿下。”
    修仙之人,不拘凡礼,是自古以来约定俗成的规矩。公主道:“赐座。”
    周送示意迟镜坐下,然后自己也一撩衣服下摆,坐了剩下的位置。说起来此次算秘密聚会,迟镜万万没想到,自己竟有一天能和这样三个人围在同一张桌子旁。
    石桌没摆任何东西,仅刻着一副棋盘。
    迟镜知道多说多错,绝不主动发言。幸好公主只是看起来凌厉,待他却有种不知缘由的温和,看出了少年心里紧张,便让周送来说明一切。
    她今夜的目的很简单。
    公主与闻玦的订婚之期将至,就在半个月后——刚好是季逍看中的黄道吉日。届时皇帝会宣布联姻,虽然不是真正成婚,但如此一来,两人的婚事再无转圜。
    而公主直接拿出了并蒂阴阳昙,以此作为交换。
    她要迟镜立下血誓,答应在日后她与闻玦的婚典上,前去抢亲。
    第143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2
    离开湖心亭时, 迟镜有些恍惚。
    他低头看向掌心,一枚精美的钥匙流光溢彩,静静地躺在那儿。
    湖水哗啦, 小舟载着他往前飘,前往万华群玉殿,去取并蒂阴阳昙。少年站在船头,迎风不动,王爷坐在船尾,两个小巧精致、却有大力的铜制偃偶一左一右, 手执船桨, 稳稳当当地划船。
    贵人议事, 向来不喜欢浪费时间。
    刚才周送一席话,似狂轰滥炸一般,没给迟镜任何的反应机会, 就把选择撂在了他眼前。
    立誓抢亲, 并蒂阴阳昙拱手相送。
    若是不肯, 公主只消扬手, 这朵名动天下的奇花便会零落成泥。
    迟镜没得选。
    见他做决定做得干脆, 公主心情愉悦,让周送闭嘴, 亲自与迟镜对谈。寥寥数言, 却似一个个惊雷在迟镜耳畔炸响。
    原来此番谋划, 从迟镜收到来洛阳的请帖时,便开始了。周送早在秘境就嗅到了闻玦与迟镜的关系不一般,也不管是何等关系,总之匪浅,立即飞书上报给了公主。
    于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万华群玉殿里, 公主的目光落在她精心栽培的并蒂阴阳昙上。
    世上怎有如此天公作美、顺理成章之事?她想利用一个人,手里刚好有那人渴求的东西。
    自那时起,洛阳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等着迟镜入局。
    他在皇城住下的第一夜,遭遇刺客,正是裁影门所为。毕竟迟镜太过弱小的话,梦谒十方阁或许会为了保证联姻顺利对他下手,伪造意外。刺杀不仅能试探迟镜的实力,还能提醒他戒备梦谒十方阁,别还没发挥被利用的价值,就折在苏金缕手上了。
    但令公主意外的是,迟镜直接跑到了梦谒十方阁的地盘,光明正大地去别人家借宿。
    如此反其道而行之,倒让苏金缕无从下手。周送认为迟镜是缺心眼儿,王爷却觉得他大智若愚。遂在隔天夜里,两人登门,共赴梦谒十方阁的晚宴。
    他们没有告诉迟镜,最后他到底被判为了“缺心眼儿”,还是“大智若愚”。
    公主只笑吟吟地道:“皇叔和周大人去那一趟,给本宫带了一则意外之喜。我那位素未谋面的皇兄,竟然答应前来会面了。”
    迟镜心一悬,紧紧地望着她。
    可公主嫣然一笑,拈指一弹。漫天的紫叶围绕她而飞动,在上空流转似深海的鱼群。弱水三千取一瓢,万叶之中择一片,当色泽奇异的叶子触碰到她的指尖,叶片化成粼粼细粉,随风而去,徒留晶莹的叶脉,转眼织成了一把钥匙。
    “立下血誓,钥匙就是你的。去我座下花海,寻你的所求之物。”公主眉心的花钿像一滴火,幽幽地引人拜服。她问,“你不会不知道血誓是什么吧?”
    “……知道。”
    迟镜定了定神,说,“以心头血为誓,上达天听,若违誓言……天诛地灭。”
    结侣所立之誓,也是这般。百年前立的那则,他已忘了,如今要再来一遍,少年免不得悄悄翻书。不曾想,现在竟恰好用上。
    公主微微笑道:“那么,你知道该做什么了。”
    她再一弹指,莹白的树枝肆意生长,从迟镜的脚边蔓延到桌上,长成了一只碗。碗白如玉,若有鲜血滴下,必然明艳生光。
    迟镜到了现在,总算想起来问:“我抢亲能成功吗?你知道的,我……我修为一般,未必能办到。如果干这件事要连累身边人,逼他们一起去做,我没法答应。”
    “自然不会难为你。”公主说,“我会命周送暗中调度,里应外合。”
    “他?”迟镜的不信任写在脸上,毫不掩饰地瞄了周送一眼,摇摇脑袋。
    周送阴森森地问:“怎么,续缘峰之主信不过我?”
    迟镜道:“信不过你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你为公主办事,知道的人有多少?皇帝知道么?”
    此问一出,亭里静了片刻。
    公主的眼底流露赏识,向王爷说:“皇叔你看,他和我想到一处了。这等事情交给周大人去做,难免令父皇起疑。既然你已经当了牵线搭桥的中间人,何不好人做到底?”
    在中斡旋的居然是王爷?
    迟镜暗暗听着,没把惊讶显出来。这也是他琢磨的办法,一味演戏伪饰自我,定瞒不过这些人精,唯有真假掺半,才能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王爷低头一笑,说:“好罢。谁让我这么多年两耳不听窗外事,由我来自是最好。”
    他对迟镜温声道:“阁下还有什么疑虑?不妨一并道来。血誓若成,一切皆无退路可言。”
    迟镜问:“我会不会……害了闻玦?”
    话才出口,少年便苦笑了一下。
    因为他明白,他还是会作出和刚才一样的抉择。
    不过,他并非为了谢陵、毫不犹豫地弃闻玦于不顾,恰恰相反,迟镜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深思熟虑后才这样决定的——闻玦联姻,是因为梦谒十方阁面临皇权倾轧;而谢陵还阳之后呢?
    皇帝等到道君陨落才对仙家出手,若道君回来,他还能这样横行霸道吗。
    少年在最开始的紧张过后,已变得出奇冷静。连问的两个问题,也是他使的障眼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