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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迟镜渐渐变得和世间人一样,走入世间,习惯了晴雨变幻的日子。而他那些特别的、需要身边人格外关照的地方,成了只有以前关照他的人记得的碎片。
    雨越来越大,迟镜在雨声中睡得很沉。
    季逍躺在身边不仅没让他觉得不安,还恰恰相反,让他睡了个忘乎所以的好觉。至于季逍睡了没有、没睡的话想了一晚上什么,迟镜便不得而知了。
    少年只知道一缕阳光照在睫毛的上半截时,他终于伸了个很尽兴的懒腰,睁开眼睛。
    昨夜的不愉快因为良好且充分的休息无影无踪,迟镜眯着眼东张西望,看见已穿戴整齐的季逍坐在茶案后面,喝着茶看书。
    “离约定出发的时间还有两刻钟。”青年头也没抬地说道。
    “哦……”
    迟镜睡得太香甜,此时看逆徒提不起半点火气,只好在心里感叹了一番“为人师表就是要惯着让着徒弟的”,然后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快速地洗漱更衣完毕。
    武试初选在迟镜和季逍的统领下,尘埃落定。
    当考生们走出撤离点时,久久不愿离去,都围着那个月蓝色衣裳的少年,还有他的徒儿。
    唯有胖子、瘦子、弹珠,一出撤离点就不见了踪影。迟镜本想和他们多说几句,却没找到人。
    裁影门的倒是随处可见,那些家伙穿着鱼鳞纹制服,强行疏散了各位考生。季逍带着迟镜,御剑而起,又收获了大批考生的仰慕视线。
    幸好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不了解御剑,只觉得仙人能飞、仙人太厉害了,而没有想过为什么两个人要挤在一把剑上。
    待回到客栈,迟镜惊讶地发现,门口围着好些群众。
    他们好像很兴奋,使劲浑身解数地往门里瞧,不过客栈大门离真正下榻的地方十万八千里,人们什么也看不着。门房小厮被挤在中间,一个头两个大,直到守门的护卫出来,才把过于热切的群众喝退。
    季逍蹙眉道:“师尊,他们在求见你。”
    “我??”迟镜惊讶地指着自己,“找我干嘛呀!”
    “貌似在谈论你体格校验抓住人贩,实战校验救广大考生于水火。”季逍略一凝神,便能听见下方的议论声。
    迟镜更迷惑了:“他们怎么知道的……实战校验才结束呀。消息走得这么快?诶,而且大家怎么知道我住这儿呢!”
    季逍:“……”
    季逍冷冷道:“有人想不太平。”
    两人化为遁光,从云上掠回了所居住的院舍。
    当他们回来时,挽香正结印趺坐于堂内。无数灵力幻化的藤蔓从她座下生出,往四面八方蔓延、深深地钻入地下。
    迟镜好奇地走近两步,与此同时,紫裙女子睁开眼睛,眼底有青紫色的灵光尚未熄灭。
    她起身道:“公子,主上。你们回来了。”
    “查出什么了吗?”季逍先倒了两杯茶,递了一杯给迟镜。
    挽香摇头道:“刚才放出了许多分身,四处打探消息。不过,尚未追溯到源头。这次放出消息的人,做得非常隐蔽,是有的放矢而来。”
    迟镜捧着杯子问:“什么消息呀,我的消息吗?”
    挽香颔首道:“是的,公子。你还在校场内,关于你的传闻便不胫而走,还有人自称偶遇过你,知晓你借宿在梦谒十方阁包下的客栈中。甚至有自称亲眷在客栈做事的人,说你和梦谒十方阁之主一墙之隔,时时探讨琴曲和道义。”
    “啊……”迟镜看向季逍。
    显然,有人故意把关于他的事儿抖罗出去,让全洛阳都听说了。“时时探讨琴曲和道义”,此话可轻可重。
    往轻了说,两人的交往光明磊落,所谈之事也十分高雅,导致梦谒十方阁无法以“谣诼中伤阁主名誉”为由,处理那些长舌的公婆;但往重了说,定有人记着闻玦是未来驸马的事儿,暗中发表了不怀好意的揣测。
    闻玦的处境还好,因为他一贯克己复礼,嘉言懿行,梦谒十方阁离皇都又近,人们对他抱有极佳的印象。
    迟镜却很尴尬了。一个远道而来、在临仙一念宗就没什么好名声的家伙,身为道君遗孀,居然和年轻的后起之秀搅合到一起……
    哪怕人们最开始听闻他时,都听的是他武试初选做的好事,在了解得更多、更深入之后,也会换一种态度。
    由此可见,传播消息者深谙欲抑先扬的道理,故意用赞美引起民众注意,再打碎这份赞美、或者为它添上几分瑕疵。如此一来,迟镜很难第二次扭转人们的看法了。
    而那些到客栈门口求见他的人,估计大部分是皇城小刊的“笔杆子”,专门靠挖掘、倒卖豪门望族的小道消息糊口谋生。
    迟镜背后发凉。
    他想起了在临仙一念宗时,被满宗上下指指点点戳脊梁骨的日子。
    那时候的他还能逃避,可以跑到燕山郡里随便哪家戏园酒楼躲起来,直到快宵禁了才回去,周而复始。
    但现在的他呢?还有文武两试的次选、终选,还要见很多很多人,没地方能藏。
    洛阳的人也会指指点点戳他脊梁骨吗?
    包括昨天、今天被他帮助过的考生,会不会在听说了关于他的种种后,转而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
    “师尊。”
    “师尊?”
    “迟镜!”
    季逍的声音像是从天外来的,打破了少年浑浑噩噩的状态。
    迟镜如梦方醒,连退两步,被青年一把扳住双肩扶着,才没有坐在地上。
    “我怎么了……”
    迟镜心有余悸,意识到了自己不对劲。就算他不想回到以前的日子,也不至于反应如此强烈吧?
    挽香肃容道:“心魔。公子,你的境界和法力增长太快,道心跟不上。若是不多加注意,锤炼心神,怕是会深受其害。”
    迟镜点点头,倒是知晓此物——虽然它并不算某种“物”。可是,但凡修道之人,一定都听过它的大名。心魔,横在仙途之上最可怕、最难测的障碍,要是没有妥善处理并度过,就是所谓的“劫”。
    修士皆有两大劫,一在微末入门时,名为“道心劫”,如天命信手一挥,把诸多道心不固的泛泛之辈随意打落独木桥。二在大能登仙时,名为“生死劫”,那就是真正的仙凡界限了,天命注目,专攻其一人。
    “道心劫”的劫难,便是心魔;“生死劫”的劫难,则是雷亟。迟镜缓着气,明白自己到了修仙的第一道关口,偏偏在此时,在他最无暇旁顾的时候!
    幸好他看的书够多,记起了道卷中的著述。对心魔切不可慌乱,更忌畏惧,道心一动,就会给心魔可乘之机,须自我不动如山,意志坚定,才能缓步踏过此关。
    迟镜定了定神。
    季逍和挽香都专注地观察着他,因为少年“道心劫”来得比他们料想的早,若在旁人身上,绝不是个好兆头。
    季逍却似心弦一颤,轻抚迟镜的灵台。
    他缓缓道:“师尊,您的修为……还在飞速增长。”
    “诶?”迟镜一愣,“是你之前给我的吗?”
    季逍沉默片刻,说:“不是。是您自己吸纳天地灵气的速度,变快了。”
    迟镜眨了眨眼,不是很懂他的意思。
    挽香亦稍显不解,蹙眉看着季逍。
    季逍说:“师尊,我上次……仿佛为您开了闸呢。您现在吸纳灵气的速度,算得上闻所未闻。”
    少年呆住了。
    他好一会儿后手指自己,大睁着眼睛问:“也就是说——我是个天才?!”
    季逍:“……”
    季逍道:“没错。”
    迟镜霍然起立,心魔的阴影瞬间消失了,满心都是阳光。被千夫所指不可怕,只要他能变得足够强、强到全修真界都要靠他罩着,那就一点都不可怕!
    少年眉开眼笑,一下把刚才的忐忑和怯懦丢去了九霄云外。
    挽香看出他身上另有玄妙,但见迟镜一无所知、季逍若有所思,知道眼下并非问询的好时机。
    迟镜突然抓住她问:“挽香姐姐,十七呢?怎么没见十七?”
    “他啊,在院子里捣鼓东西,您自己去瞧吧。”挽香揉了一把少年的脑袋,示意他去后院儿。
    迟镜立刻跑进院子,想找谢十七分享这个好消息。季逍居然认可他是天才,那他一定是个天才!甚至比天才还天才!
    来到院子里,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迟镜好奇地走到近前,发现谢十七居然在锻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