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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迟镜见他径直走过守卫们面前, 却没被任何人发觉,也壮起胆子,快步跟上。路过守卫时, 迟镜仔细观察了一番, 见他们睁着眼睛, 但好像睡着了。
    闻玦身为梦谒十方阁之主, 领他来探监居然不能光明正大地来, 可见在阁内的处境的确堪忧。迟镜心下思量,目前已知的四大势力各不相同, 他还是最喜欢临仙一念宗。
    拜谢陵与常情所赐, 临仙一念宗是最稳固的。这俩师兄妹稳如泰山, 分别以绝对强势的实力和手段,令三山七岭十八门拜服。
    不过看宗门例会计票议事,大伙儿都有一定的权力和发言机会,于是乎众心凝聚,众志成城。不像中原皇朝, 将所有东西一股脑地集中在皇家手里,让迟镜透不过气。
    至于无端坐忘台,俨然是一片世外洞天。他们好像有一套他们自己的架构体系,是最松散、最家常的。当然,若他们自认为一个大家庭、而非一座城邦或者国度,他们行事便会更冲动、更蛮横,帮亲不帮理。
    梦谒十方阁则是高位者做大做强,架空领主的体现。
    祸根恐怕是闻玦的父亲种下的——那人在修真界记载极少,许多年闭门不出,不问俗世。时日一长,上头的阁老们对他失望,转而扶持五位亭主,分权共治。闻玦甚至是亭主们养大的,待他继位阁主,自然是徒有头衔,深受各方掣肘。
    迟镜怀疑自己看书看过头了,竟然开始思考这些高深莫测的东西。少年使劲一晃脑袋,来到了走廊尽头。
    此地犹有门禁,猩红的符箓交错纵横,深入墙体。迟镜看着触目惊心,闻玦则倏然变调,指尖迸发出细密的乐音。
    大珠小珠落玉盘,琴声若有实质。无色的灵力沿着符箓游走,令那红光暂且偃旗息鼓。
    迟镜小声说:“闻玦,你好厉害啊!这是什么法子?”
    白衣公子怔了一下,身边浮现小字:涣然调,取释冰之意,可解他法。小一,我们只有一刻钟,你想好要问什么了吗?
    “嗯嗯,想好了!”迟镜认真点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四周太黑,少年并没有发现白衣公子微红的面颊。在闻玦迄今为止的人生里,从没有人像迟镜一样,发自内心地赞扬他。
    亭主们不吝夸奖,但都是闻玦表现出众时,他们身为师长理应作出的鼓励。像迟镜一样脱口而出的赞叹,还是闻玦第一次听到。
    他想说,涣然调是入门的小曲,只是他境界较高,使出来的威力才大一些罢了。这般普通的曲子不值得少年在黑暗中闪闪的眸子,不值得他发亮的神情,还有更多更好的,以后……
    暗门开启,少年一溜烟钻进去,徒留背影。
    迟镜终于进入了关押段移的地方。
    说是“关押”,不如说“镇压”。偌大的石牢乃是一片法器造就的灵谧域,和在秘境的时候、挽香留给迟镜的木屋相似。
    不过,眼前的空洞密不透风,四面八方都是石壁。迟镜环顾上下,看见许多符箓飘在空中,密密麻麻,呈清艳的荧蓝色。
    而在空间中央,有一根形似天然的石柱。石柱中部断裂,压着一具人身。乍一看去,就跟千钧巨石砸在一人背上似的,他没被碾成肉饼,实在是奇迹。
    迟镜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确认那是段移。虽然段移换了张脸——换的是闻嵘的脸,但晶莹剔透的蛊虫爬来爬去,如一滴滴露珠,正在辛苦地修补他。凭那些“露珠”,足以昭示身份。
    由此可见,石柱的重量的确是段移在承担的。他每时每刻都被在被碾成肉饼,南国红豆蛊便无时无刻不为他续命。如此一来,将段移维系在仅剩一口气的状态,俨然是吸取了金乌山射日台的教训,不给他半点可乘之机。
    “小一。”
    闻玦忽然发出了声音。
    迟镜低头一看,才发现一缕荧蓝的符箓飘荡到自己脚边,差点碰到他了。这些东西定是用来示警的,看似无意识地游来游去,可要是碰到了什么活物,鬼知道会爆发什么后果。
    闻玦稍稍拦住他,再度拂弦。这次响起的乐曲柔和清亮,似破晓前的澄湖波光。
    迟镜听得心旌摇曳,符箓们更是醉了酒似的,杳杳落地。它们层层叠叠,形成了一片萤光之海,白衣公子身畔亮起“得罪了”三个字,旋即将迟镜一带,两个人轻飘飘越过满地符箓,落在段移跟前。
    这里有一座石台,专门供探监之人落脚。
    迟镜试探道:“段移?喂——段移!”
    那具筋骨破碎、鲜血横流的躯体竟然生出了一点反应。
    在他身上窸窸窣窣、兢兢业业的蛊虫们也被一惊,短暂地散开又聚拢。
    少顷,段移抬起了头。这会儿功夫里,他居然再度换脸——这次换成了迟镜的模样。
    少年和他相隔半丈,仿佛照镜,然而相同容色,相反神情,那幅灵动似桃花融雪的好样貌,眼眶里流出了汩汩血泪,咧嘴撑起森然笑容,十足的阴邪幽艳!
    迟镜呼吸一滞,有点生气。
    难怪正道修士提起魔教教徒就恨得牙痒痒,在“恨”之中,更有一种“恼”,实在是段移他们的行为太讨人厌了!谁来他就变成谁的样子,还顶着别人的脸扮鬼,这让少年刚产生的一丝丝怜悯荡然无存。
    迟镜没好气道:“你真是命硬,这样都不死。我们赶时间,就不跟你兜圈子了,段移——那些蛊虫就是南国红豆么?”
    “咳咳……”威风不再的无端坐忘台少主咳出一口紫血,其中混着内脏碎片。可他笑颜不改,堪称灿烂地说,“哥哥,你终于来看我啦!”
    “我找你有正事的!”
    迟镜跺了跺脚,生怕给他说话的机会太多,又被他钻空子妖言蛊惑。少年着急地问:“你那蛊能外传么?”
    段移说:“命定之人想要的话,自然是双手奉上。但别人就算了。”
    “啊?……哦!”迟镜后退一步,生怕段移当着闻玦面扯那些不三不四的,连忙跳过这节,“我就知道不能外传。好吧!那我跟你谈一笔交易。你是不是想复活你娘,所以跟了我一路?”
    段移轻笑,微不可查地咽下血,说:“哎呀,被哥哥猜透了啊。”
    “你——你果然是知道我要复活谢陵,就想着截胡好不劳而获!可恶——”迟镜恨不能找一块石头来扔他。可是对面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春风得意,好像他一来这儿,千钧石柱都无所谓了。
    迟镜恨声道:“算了,先不跟你计较。我问你,你知道你家老祖和二代教主的糊涂账吗?你听说过王爷王妃‘散人葬花’的故事没?”
    “只要同时拥有南国红豆和阴阳昙花,就能避免和他们一样。”段移笑意稍敛,立即明白了迟镜的来意,道,“枕莫乡太乱一场,巫女大人不知所踪,那梦貘的一缕精魂……也不知落到了何人手里啊。哥哥,莫不是到了你手里吧?”
    迟镜见他如此懂事,得意地扬了扬脸,说:“你猜对了!我打算用梦貘精魂储存谢陵的记忆。魂魄只是装记忆的东西,记忆没了,不还是白纸一张?”
    段移怪异地沉默了一会儿。
    迟镜催道:“换不换呀?我用梦貘精魂帮你,你用你的小虫子帮我!很公平。”
    闻玦欲言又止,但看迟镜神色坦然、全无邪念,还是什么都没说。
    而段移歪起脑袋,问:“哥哥,假如道君完全不记得你了,你会后悔复活他么?”
    “啊?当然不会。我只要他活过来!”
    “我和你一样。”段移说,“我也只要我娘活过来而已,她记不得记得我都没关系。哥哥,梦貘精魂固然宝贵,却不够换我的伙伴们哦。你有没有更吸引人的筹码?比如……哈哈,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嘛,我知道,你们不会放我出去的。”
    迟镜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真以为段移要胁迫他劫狱了,幸好段移只是被压着身子、没被压着头,脑子还是好使得可恨。
    闻玦以灵力凝字提醒:小一,时间快到了。
    段移也笑着说:“闻嵘每半天亲自来视察一次,今日就不留二位久坐啦。哥哥,你想好了再和我聊,如何?”
    “……你还能活到下次和我聊吗?”
    高台之上,少年听见了奇怪的声音。他低头一看,见荧蓝的符箓如梦方醒,一张张伏地震颤,发出嗡鸣。
    闻玦的术法时限快到了——更可怕的是,外面的确响起了闻嵘训斥护卫的嗓门儿。
    “一个个怂头耷脑的像什么样子?昨夜都干嘛去了,困得这么整齐!”
    闻玦暗暗牵住了迟镜的手腕,念念有词。他的灵力如琴弦般缠绕二人,即将把他们传离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