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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迟镜心领神会,让他在自己的掌心写字,方便交谈。不过,白衣公子弹琴的双手,温润修长,指节优美,一手托着他的手掌,一手慢慢地划动,迟镜下意识地蜷缩指尖,忽然想道:
    与季逍初见面时,便让他在自己的掌心写下姓名。如今看来,真是太逾矩了。
    闻玦写完了,却见少年心不在焉。
    迟镜一个激灵,佯装认真,只是没读懂闻玦写的话:“什……什么?我识字有点慢,你可以再、再写一遍吗?”
    他拙劣的表演,在闻玦眼里漏洞百出。
    但白衣公子笑了笑,依言照做。
    迟镜道:“你想再交换一遍信物……咦?现在吗!”
    他茫然地抬起眼,说:“你的意思是,上回有太多波折,算不得数,这次要诚心实意,立誓为证?……立什么誓呢!”
    因为迟镜才把白玉簪子拿到手,就给送出去了,难免愧对闻玦。他表达惭愧的最佳方式,便是有求必应,积极地配合闻玦所求。
    闻玦执起他的手,将思量的誓言写下。
    “这……”
    迟镜默读之后,面色微红。他瞥闻玦,却见滚雪面纱上方,一双眼睛温和纯净,全无杂念。
    “好吧!都、都听你的!”
    迟镜屈服了。
    闻玦提出的誓言里,都是些男欢女爱、海誓山盟的话又怎样?
    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有几个心眼子。顶多是看了几篇话本,将那些靡靡之词误会成了真情流露,都怪写话本的,不怪闻玦。
    迟镜把簪子握在手里,闻玦亦将抹额取出,郑重其事地捧在两手间。
    他出声了,依旧在动听之下,摄人心魄。
    迟镜忍耐着心荡神驰之感,与他念道:“今朝今日,此情此景,千秋不忘,匪石难转。以我桃李,报尔琼琚,生生世世,两心不疑。”
    话音落下,两人各自把信物收好。迟镜感觉很奇妙——交朋友的仪式真有意思,这算戏台子演的“义结金兰”吗?
    不过他也有些遗憾。
    闻玦的嗓子很不错,比他的琴声还令人沉醉。他弹的曲已经是天籁之音,说的话却更悦耳,为数不多的几次听见,都让迟镜因之着迷。
    门外的女修提醒道:“时候不早,公子该安寝了。”
    她没有说是哪位公子,大概在下逐客令。屋内的两人顿时清醒,即便有话想说,也只能留到下回了。
    他们同时起身,点头告别。
    迟镜惦记起季逍,不知他与段移打到几个来回了,今日碰到和谢陵一模一样的人,这事儿都没来得及讲。
    闻玦送他到门边,女修向迟镜道:“我送您去厢房,这边请。”
    迟镜正欲离开,身后却响起声音:“小一。”
    曾经随口编造的假名字,迟镜根本没反应过来。
    等走出两步,他才意识到闻玦在喊自己,连忙回头。
    然而,银纹白衣拂过门框,闻玦已不在了。
    迟镜当着一众红裙女修的面,仿佛在每个人的眼里,都看见了猩红的灵蝶。她们的无数双眼睛,说到底是同一双眼睛。
    少年定了定神,微笑道:“麻烦带路,谢谢啦。”
    因为段移突袭,迟镜知道回客栈不如住这儿。有梦谒十方阁弟子驻守,好歹不用担心突如其来的花香。
    他来到安排好的屋中,没见季逍。少年先行洗漱,从新买的芥子袋里,拿出几本书。
    迟镜净身出户后,行李接近于无。好在梦谒十方额收拾过屋子,放置了一应用具。
    他温书打发掉半个时辰,还没等到人,只好躺进被窝。
    时值冬暮,虫鸣未兴,四野阒静。
    迟镜多日跋涉积攒的疲惫爆发,不多时,便令他沉入梦乡。朦胧间,少年感到有人轻抚自己的面颊。
    那是一只微凉的手,袖间清气浮动,欺雪赛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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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咸鱼也算身残志坚惹
    钢笔尖能杀人(确信)
    给我手差点整废辽hp直降10086,幸好靠一指禅成功码字更新
    第77章 美梦易裁善心难裁2
    鸳鸯帐暖, 烛影摇红。
    玄衣银冠的道侣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少年的脸。
    他轻声道:“阿迟,该起了。今日有盛事。”
    迟镜惊呆了。
    他不是在枕莫乡吗?怎么回到了续缘峰!
    少年一骨碌爬起来, 使劲揉眼睛。
    眼前的一切太过熟悉,他绝不会认错——拔步床,软红帐,向他伸出手的人淡然秀美,气宇静寂,无不与回忆里一模一样。
    只有一处不同。
    迟镜发现自己的中衣上, 绣着龙纹。
    他听戏的时候听过, 山下唯独皇帝才能用“龙”相关的东西, 其他人用了都要杀头。
    山上的大能虽然自在一方天地,置身红尘之外,但当“龙”已经约定俗成地关联起皇权时, 仙家便会有意割舍, 纹样多选用远山近水、闲云野鹤。
    总之迟镜没穿过龙纹衣服, 也没想过造反。
    他不敢置信地摸了一把绣出来的图案, 满头雾水。谢陵却好似见惯不怪, 道:“新封的贵妃已在宫中等候。阿迟说要为他大赦天下,吉时将近, 摆驾吧。”
    “等等等等……贵妃?!”
    迟镜更加反应不能了, 抓住谢陵的手问, “什么意思,我的贵妃?我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谢陵平静地说:“你是皇帝,三宫六院乃是常态。贵妃是我为你选秀多次,最终择优而取之人。虽不需你佳丽三千, 但以前仅我一人位列后宫,有违祖制。”
    他起身站好,扶迟镜下榻。
    可是少年仍处于震悚之中,喃喃道:“祖制……我哪来的祖宗?我都不认识爹娘呀。”
    他一晃脑袋,叫道:“不对,重点不是这个!谢陵,我怎么成皇帝了!你、你还替我选秀?你干嘛呀!!!”
    谢陵对他的大喊大闹略显不解。
    他沉默片刻,道:“你不喜欢贵妃吗?选秀殿试,你只问了他的姓名。”
    “我是问你为什么给我选秀!为什么塞其他人给我?”
    “因为我是你的皇后。”谢陵说,“阿迟,这是我该做的。”
    “啊???”
    迟镜晕头转向,又感觉处处不对劲,又诡异地理解了现状。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我莫不是在做梦吧……”
    话音说出口的霎那,梦境受到扰动,开始紊乱。谢陵的身影凝滞了,眸欲转未转,唇半启半闭,几缕发丝飘在半空。
    甚至在某个瞬间,梦与现实相连,画面出现了闪回。眼前的道侣变成了花海流萤之中,那道阴惨惨、冷冰冰的幽魂。
    迟镜心脏骤缩,下意识扑过去道:“我错了!”
    他扑进了道侣怀里。
    是可以碰到、闻到、看到的谢陵,活着的,真实的谢陵。
    鸟语花香依旧,暖阁外面,竟是艳阳天。雪山与黑夜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葳蕤芳菲,正值花开时节。
    谢陵的样子稳定下来,他与曾经毫无二致,轻拢着少年,手放在迟镜背上。握青琅息燧剑的手,无需一下下地拍动安抚,只消放着,便让少年险些涌出的泪水止住,满载眶中。
    谢陵低声问:“做噩梦了?”
    “我……”迟镜鼻子泛酸,没想到只是再见道侣,情绪就一下子失去了控制。
    他明知真相如何,还是在短暂的犹豫过后,把诸般疑虑一应抛开。
    少年扬起脸笑道:“对,我做梦啦。谢陵,那真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青年不语,只是用指节拭去了他眼里盈盈的泪水。
    泪滚烫,指节微凉,剑仙的剑茧粗糙,迟镜深吸一口气,说:“那个……贵妃在等我们吗?她是谁家的女儿呀,快去和人家道歉吧!我、我有皇后就够了,不想耽搁女孩子。”
    “女子?”
    不知为何,谢陵的神色有一瞬间微妙。他道,“阿迟对待贵妃,仿佛也不算上心。”
    “诶?我……我该上心吗?”
    迟镜茫茫然不知所以然,为了保持入梦,不敢费脑子想。一旦清醒,梦就结束了,他想和谢陵多待一会儿。
    谢陵听见他的回答,却显出了三分笑影。迟镜本就晕晕乎乎,迷迷瞪瞪,看见他笑,更是核桃仁儿大小的脑子缩成了虾米,完全转不动了。
    谢陵带他去皇宫,他便乖乖地跟着道侣,同乘銮驾,移步金殿。
    是的,续缘峰焕然一新。除了暖阁内的陈设一如既往,外面完全换了一番天地。
    壮丽的殿宇坐落在云潮起落之间,迟镜忍不住问,续缘峰是否还是谢陵的一人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