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忍不住觑谢陵的侧影,见他睫羽低垂,纹丝不颤;再观季逍,沏茶时有条不紊,甚至淡了几分冷峻,显出三从四德的温驯样儿。
迟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厮在自己跟前完全是另一张面孔!岂有此理!
他想仗着谢陵在此撑腰,出言讽刺,结果刚一启唇,就对上季逍抬起的视线。
季逍:“……”
迟镜:“……”
季逍不轻不重地盯了他一眼,把少年未放的厥词盯回了肚子里。
谢陵问:“你们在看什么?”
迟镜慌忙说:“星游辛苦了!你们师徒两个好久没见,应该叙叙旧呀——坐这里吧!”
他拍拍谢陵身边,努力表现出热情好客的大方姿态。但因距离略远,少年不得不倾身去拍,宽大的领口坠下,将他白皙的胸腹撞了季逍满眼。
季逍脸色一变,立即移开视线。
他生硬地道:“谢如师尊好意。但弟子是晚辈,不可同席。”
“哦……那我下去,你上来!”
迟镜双眼放光,觉得自己善解人意极了,说罢便往床下溜,恨不能肋生双翼,赶紧逃离是非之地。
谢陵道:“你不必动。”
迟镜:“……”
少年伸出去的脚默默缩回了被子里。
他蔫吧片刻,重振旗鼓,撑出甜甜的笑容,转向道侣说:“好,都听你的。你们想吃点什么吗?我去张罗糕饼。”
季逍闻言,似笑非笑,仿佛在嘲他临阵脱逃。
迟镜用余光发现了此人欠揍的表情,硬是没看他一眼,专注地望着自家道君。
谢陵道:“若你想吃,取些来也无妨。”
迟镜连连点头,下地便跑,边跑边回头,直到看不见那两人才停下。
其实他只要往纳戒里翻翻,零嘴吃食不胜其数,根本不用跑这么远。可是,迟镜感觉再待下去,脑袋就要放烟花了。
少年蹲在花丛里,迫使自己冷静。
终于,七上八下的紧张被忧虑替代——他不在跟前,那一人一鬼不会打起来吧?尤其是季逍,对谢陵满腔恨意,万一他趁此机会下毒手怎么办?
迟镜霍然起立,从纳戒里掏出个煎饼装样子,急吼吼地往回赶。
好在当少年回到古桐树下时,玄衣道君临风静坐,不动如山;冠服青年长身玉立,疏朗如月。
迟镜担心的场景并没有出现。恰恰相反,师徒两个似乎在谈论什么,等他奔过去时,他们又不说了。
少年跑得太快,木屐啪嗒啪嗒响了一路。他不明白有什么话要背着自己讲,双眼溜圆,目光在道侣与首徒之间来回。
季逍发现他有一缕碎发搭着面颊,下意识抬手。
不过就在这瞬间,迟镜跑向了谢陵。季逍同时惊醒,立即把手放下,掩于身后。
迟镜试探着问:“谢陵,你们在聊什么呀?”
“天劫。”谢陵看向他双手揣着的大饼,陷入沉默。
迟镜追问道:“你有什么头绪吗?到底是谁要害你!”
“有能力做到如此,且与我立场相对的,无非三家。中原皇廷,南野阁老,北漠群邪。”谢陵平静得不像在讲谋杀自己的凶手,一边说,一边取走了迟镜怀里的煎饼,道,“季逍。”
“是。”季逍面无表情地开口,对迟镜介绍,“皇家欲一统修真界,不除道君无以行,他们的意愿最强。梦谒十方阁供养着一群百岁大能,他们对我派积怨,最易达成谋杀。北漠妖祟横行,因师尊常年镇守,无法越阴山作恶,因此师尊陨落,他们最幸灾乐祸。”
迟镜听得一脸凝重,问:“我一个个查,能查出是谁干的吗?”
季逍挑眉道:“时候不早,如师尊洗洗睡吧。”
“你!”迟镜已经坐回了谢陵身侧,闻言气得拍床,“我没开玩笑!谢陵,你看他——”
少年转向道侣,却见谢陵默不作声地切下了小块煎饼,递给他道:“太晚了。阿迟,只能吃这么多。”
“诶?哦……”
迟镜以前体弱,倒是明白夜深不宜进食的规矩。但现在应该管那个吗?
他稀里糊涂地接过饼,堵住了嘴巴。
季逍冷眼旁观,没忍住凉声说道:“果然。‘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师尊与如师尊伉俪情深,阴阳亦难两隔啊。”
迟镜正欲回嘴,不料被煎饼噎着了。
见他咳嗽,季逍微不可见地一皱眉,可是身后的手紧握成拳,提醒着他不得僭越。
谢陵拍了拍迟镜的后背,广袖宽大,将少年整个人覆盖。
他一边为迟镜顺气,一边对季逍说:“阿迟的秘境之行,劳你借力。此地灵气浓郁,最宜调息,离此十丈地的西北崖边,可作栖身之所。”
这便是逐客令了。
季逍再度行礼,面颊微微绷紧。他垂首时,目光掠向迟镜。少年咳得眼泪汪汪,视野一片模糊,根本没注意他。
“弟子告退。”
话音飘落,白衣青剑之人亦独步离去。待迟镜缓过气来,桐叶漫卷,红花飞动,身边只余道侣。
他如释重负,但还是狐疑地张望一番,问谢陵道:“我不在的时候,星游有没有说我坏话?有没有对你不敬?有没有……嗯……你不会还想把我丢给他吧!谢陵,我不会改嫁的,我现在是续缘峰之主啦!”
谢陵揽着他躺下,为少年盖好被子,说:“我知道。”
他惜字如金,迟镜的心仍怦怦乱跳,却不敢多说,怕多说多错。他蜷缩在道侣怀里,双手拢在胸前,似在无意识地祈祷什么,是极不安的表现。
谢陵自上方垂目,静静地看他许久,道:“阿迟。”
迟镜:“诶?”
少年容易受惊,轻轻哆嗦了一下,仰起脑袋。谢陵捏住他的下巴,衔住少年的唇。
迟镜呆呆地张着嘴,不一会儿,道侣微凉的舌尖游入,叩开了他的齿关。
迟镜被亲得发晕,三魂七魄溢出躯壳,一个个的东倒西歪了。他泄出几声哼吟,察觉谢陵的手探入衣内,片刻便抵挡不住,趁没完全昏头,捉着道侣作乱的手说:“星、星游……”
谢陵的动作一停,道:“是我。”
“我当然知道是你!……可是他离得、远不远……”
迟镜本想说“被听见了怎么办”,结果谢陵不等他说完,忽然往他的锁骨上轻咬一口,激得少年发出低咛。
谢陵问:“若相距甚远,便可纵情么?”
“嘶……什、什么?”
“我问阿迟,在秘境里是否也这般想。”谢陵摩挲着少年湿红的眼角,淡声说道,“你我彼时,相距甚远。”
迟镜心头剧震,刹那噤声。
谢陵手上动作未停,逼得他咬唇战栗,根本说不出话,只能瑟缩在道侣身前,快要喘不上气了。
谢陵道:“相隔十丈地而已,我未设防,他自然能听见。阿迟何必惊慌,他身为弟子,理应受教。”
一句话似冰雹砸下,正中胸口。
迟镜呆滞半晌,情_欲尽如潮水退去。他喃喃道:“什么意思……谢陵,难道在、在暖阁里的时候,你也……从来没防过他吗?”
谢陵不语。
这瞬间,他也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控与失态。
可是晚了,迟镜浑身发冷,咬牙追问:“你准备赴死,就将我安排给他接手——我姑且算你是为我好,因为我之前是个呆子。但是、但是——你居然做到了这个份上吗,谢陵?”
少年双目空洞,说:“你有意不避着他?为什么……你、你是怕他不喜欢我吗?所以你故意……向他展示?”
可怕的寂静在榻上蔓延,迟镜抓住道侣的衣襟,继续道:“那之前的一百年里,你知不知道在你没回来的时候,他、他不掌灯,假装是你到我身边……”
“阿迟。”
终于,谢陵的眼底恢复了冷清清一片。他说,“我只要你平安顺遂,一世无忧。过去的事情,又何必细想?徒增烦恼罢了。你好好地过完这辈子便是,不好吗?”
他见少年浑浑噩噩,轻声叹道:“不过你猜对了。若我不默许,他与你无缘。”
重锤砸在心头,好像砸出了一个缺口,爱恨都往外涌。
迟镜曾无数遍地麻木自己,劝解自己,才接受道侣早已决定把他拱手送人的事实。现在却骤然得知,道侣的所作所为远不止那点儿——以前的日日夜夜,点点滴滴,忽然间变成巨网,捆得他透不过气。
他本就被踩住了底线,全凭没心没肺的性子,还有对道侣朦朦胧胧的喜欢视而不见。
可是对方又越步了,超出他的承受范围,让他的脑海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