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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少年走得急,边走边打腹稿。他想着如何分享见闻会更有趣,最好让囿于续缘峰之巅的谢陵,也能身临其境。
    终于,续缘峰入口快到了。
    迟镜小跑过去,忽然瞅见一道不该出现在此的人影。
    黛青色山远,若琉璃月近。清辉勾勒出男子颀长的身形,一袭鸠羽色官袍,通体锦鳞纹环绕,他信手搭着腰间的墨金刀,鞘上龙盘凤踞。
    竟然是裁影门之主周送,天子王朝的大权臣。
    正常人遇见他,都不敢生出怠慢心思,迟镜却难以自控地露出郁闷表情——这厮好生多事,跑他家门口来干嘛?
    周送像是等候多时,道:“续缘峰之主。真巧,本官膳后散步,闲游至此,不曾想还有与您的缘分。”
    迟镜心说你糊弄谁呢,明摆着在这堵人嘛!
    但他只想快点摆脱周送回续缘峰,没好气地说:“我可不敢和周大人有缘分。宗门夜里凉,大人待久了当心害伤寒。我先回……”
    “急什么。多谢续缘峰之主关心,然本官有修为傍身,无需多虑。”
    周送笑起来也阴森森的,冷秀的眉眼在月下如白木画漆,让人忍不住多瞧两眼,瞧完了又害怕。
    迟镜“呵呵”一声,说:“大人您修为高深,冻一冻是无妨的,可我不行,我要冻成人干了,还是先回……”
    “风吹成干,极寒凝冰。何来冻成人干之论。”
    迟镜:“……”
    迟镜毛了。
    这人几个意思,又不说明来意,又杵在路中间不走,非得讲些有的没的钻牛角尖,到底想干嘛?
    好在迟镜学到了几分季逍皮笑肉不笑的本事,索性顺着对方的话,道:“大人教得对,是我错了。我这便回家面壁思过,请您让开。”
    周送斜睨他不语,半晌才稍一欠身,权当让路。
    续缘峰的入口狭窄,迟镜只能从他身边跑过,尽量跑得快些。然而,就在两人擦肩的刹那,一只手凭空伸来,攥住了迟镜的胳膊。
    周送突然发难,五指跟铁钳似的扣住他,虽然未力,但扯得迟镜一趔趄,没忍住叫了一声。
    迟镜道:“周送!你干什么?你要在临仙一念宗公然杀害续缘峰之主吗——”
    “如今的续缘峰之主?算了吧。还是你‘道君遗孀’的名头,略能震慑本官一些。”
    周送轻蔑一笑,俯身在他耳侧,道,“闻阁主对你的态度,颇引人遐思啊。尊敬的续缘峰之主,你对他,又是何意呢?”
    他略一施力,一股刚劲袭来,迟镜不由得往后飞倒,跌坐在地。
    少年“哎呀”一嗓子,飞快地爬起来。痛是不痛,但在家门前受这等欺负,气得他碎发倒竖,在月光下,脑袋毛茸茸的。
    迟镜不怀好意地说:“闻玦?我跟他能有什么!周大人你的问题真奇怪,好像防着我喜欢他一样。半夜三更的,你对我又是胁迫、又是威慑,哦——难不成你喜欢他,所以看我不顺眼啦?”
    少年吐完最后一个字,头也不回地钻进续缘峰。
    周送勃然大怒,拔刀掷去,空中隐约有龙吟嘶吼。罡风呼啸,一道苍金色的闪电劈中续缘峰入口,刀响过后,万籁俱寂。那电光却如泥牛入海,静静消融了。
    周送面色微沉,身形一动,站在了入口前。
    此地空中,竖立着一屏水波,墨金刀深陷其中。
    他握住刀柄,缓缓推进。磅礴的灵力注入双臂,连手背上的筋脉都浮现出隐隐蓝色。
    但,直到周送脚下的地面凹陷,他也没把墨金刀送进去一分一毫。他双目稍虚,拔刀还鞘,倒是没再受阻。
    闹出此番动静,想必已暴露了行踪。
    周送面沉似水,果然在转身时,看见一袭窈窕的青白衣,手无寸铁,翩翩立在不远处。
    周送冷哼一声,道:“常宗主。”
    来人含着笑问:“听闻周大人修为高深,不惧临仙一念宗入夜的寒意?”
    —
    一想到喂讨厌的家伙吃了闭门羹,迟镜就忍不住笑。
    他赶到暖阁,本想和挽香报个平安再走,不料女子倚在廊下睡着了。迟镜便没有惊醒她,扯来毯子把人一罩,蹑手蹑脚地穿过长廊。
    离开院落后,少年再也收不住步,一头扎进松林。
    登上续缘峰之巅的途径,他已轻车熟路,但不知是修为提升、还是熟能生巧的缘故,现在的他在寒风峭壁之间,只消足尖轻点,即可不断飞跃。虽然要偶尔停下来栖息,但把气喘匀后,他又能如燕乘风,扶摇而上。
    终于,故人花的香味萦于鼻尖。迟镜再一借力,红花萤火涌入眼帘。
    满目是古艳花色,流萤似星河覆面,他忍不住放声呼喊:“谢陵!我回来啦——”
    第65章 林花深红谢了匆匆3
    几乎在话音落地之瞬, 玄衣身影便浮现在花海中。
    夜色未央,映衬无风自动的剑修道袍,浅墨深黑, 依旧如画笔勾勒。
    青年沉静的眉目稍显动容,无言地凝视着远归人。迟镜笑容灿烂,飞奔过去,扑进他的怀中。
    熟悉的清气拂来,凝霜冻雪。冷则冷矣,心头却熨帖至极。
    迟镜把脸埋在谢陵胸前, 满头碎发被风吹蓬, 像是什么撒欢的小型动物, 挤着谢陵乱蹭一气。
    青年胸膛宽阔,使他安心。迟镜胡闹了好一会儿才仰起头,乖乖唤道:“谢陵。”
    见他消停下来, 一双臂膀将他拥住。广袖遮风, 温柔地环护着他, 但从肩背传来的微微收紧的力道, 泄露了眼前人不输于他的思念。
    “我在。”
    道君任他上下其手, 不在意自己规整到有些刻板的黑衣被揉皱弄乱。
    迟镜则后知后觉,感到不好意思, 悄悄地觑他神色, 对上青年静寂的黑眸, 立刻垂下眼整理他的衣襟,假装知礼。
    谢陵把他拦腰抱起,走向花深处。
    温泉仍白雾袅袅,水声潺潺,迟镜想到要宽衣了, 不由得脸色通红,把头埋进谢陵的颈侧。
    他以为谢陵会和之前一样,与他小别重逢,必定要做些卿卿我我之事。思及此,少年人难免心猿意马,手脚都放得不是地方。
    被抱着步入温泉,迟镜没准备好,有些紧张,不禁面红耳热。忐忑之下又藏着少许期待,或许他也惦记道侣许久了。
    迟镜本来打了一肚子腹稿,现下全无用武之地。浓情蜜意当头,他不得不把话憋在肚子里,免得煞了良辰美景。
    出乎意料的是,谢陵只为他褪至中衣,便陪他坐在池里。迟镜见他没进行下一步,不知怎的,短暂的费解过后,冒出几分惊喜。
    他们之间,床笫之事固然和乐,但渐生出更多的可行之事、可言之语,亦令迟镜心旌摇曳。
    谢陵道:“孤身在外,辛苦阿迟了。”
    他一句话打开了迟镜的话匣子。少年笑眼弯弯,顿时开始倾诉秘境里的奇人异事。
    比如梦谒十方阁的飞天奏乐大船,树林里跑跑跳跳像兔子、逮住后却是人参的精怪,还有镜面般光滑的峭壁,以及水底遍布翡翠、水面宝光粼粼的湖泊……
    迟镜曾肩负重担,被未卜的前途压着,以至于沿途见到无数美景,都只能默默记住,无暇细看,更无暇与人感叹。
    时至今日,他终于能一股脑地说出来,手舞足蹈、声情并茂,双眼亮晶晶好似放光,还差点滑了一跤,幸好被谢陵接住。
    青年神情沉敛,静静地聆听。他仙姿隽永,以前总显得清冷无烟火气,是高高在上的神像。现在被少年叽喳个不停的话语牵动心绪,神像化去泥胎、脱离木塑,真真活了过来。
    直到迟镜口干舌燥,忘记了说到哪儿。
    他瞥了一眼上游泉水,寻思着掬一捧来润喉不打紧,结果被谢陵看穿,将他抱起。千百滴水珠飞离,只消片刻,迟镜的身上便已干爽,不知是道君的什么把戏。
    两人穿过白雾,参天古桐出现在视野中。
    一段时间未见,树根形成的天然床榻换了更厚实的枕席。方圆数丈地内,皆铺着松软织物。
    枝干垂下轻纱,形成帐幔,在月下如梦似幻。最惊艳的是浓绿叶间,挂着上百盏琉璃小灯,若隐若现,灯里的鲛烛长明不灭。
    迟镜跳下地,脚掌触感柔软。他仰望着满头灯火,想到是他不在续缘峰时,谢陵一盏盏亲自挂的,忍不住冲他笑:“我不回来,都没个人跟你说话,是不是很无聊呀?”
    谢陵安静片刻,道:“过去百年,我时时离家,原来阿迟是此般滋味。”
    迟镜愣道:“我?我还好啦……燕山郡都被我玩遍了。”
    “百年光阴,囿于一山一城,终归受限。”谢陵的眉眼间浮现了一丝惘然,说,“如今你我的境地倒转。我困在方寸,才略略体会阿迟日复一日,所受的空寂之苦。我尚能潜心于灵台,借冥想虚掷岁月,阿迟此前的千千万万日夜,是否枯燥无味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