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不过是闻了闻味道,迟镜便能断定:好一碗神汤妙药。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混合着几味熟悉的药材气息。
迟镜心底明白,季逍不会害他。
他接过碗一口闷了,砸吧砸吧嘴,疑惑地说:“好神奇的味道……咦!”
季逍道:“终于发现了?”
“我怎么回事!!!”
迟镜惊讶地看着双手,掌心灵光涌现,延伸出主脉的路径。他见过季逍的灵纹,错综复杂,如遍体刺青,自己则因修为尚浅,只有一条细线,贯连全身。
季逍说:“此为通脉固气的灵药,有助于境界突破。”
迟镜呆住了,问:“境界突破?我、我的境界突破了吗?”
季逍拿过空碗,转身去洗前,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道:“您一感便知啊。”
迟镜忙不迭跑回榻上,趺坐练气。
待灵气运转了整轮周天,荟萃于气海,他残破的灵根也微微放光。若是细看,还能发现灵根的碎片在缓慢上浮,像是要回到灵根、将其拼凑完整一般!
气海中央,正是丹田。
原本处于沉眠的丹田里,凝出了小团云霭,乃是灵丹之基,所谓丹云。
迟镜极力克制着激动的心情,退出入定。他睁开眼,不敢置信地望向季逍,青年抱臂斜倚在橱柜旁,也看着他。
少顷,季逍道:“如师尊,恭喜。”
迟镜一跃而起,身轻如燕,巴不得去山里狂奔数十圈,乘风飞掠百里。
他瞧瞧自己的手、又瞧瞧自己的脚,没想到这具不可雕也的朽木之躯,迈过练气、已至筑基。
少年笑容灿烂,眼里仿佛有星屑闪烁。
他跳到季逍跟前,鞋也没穿,一把拉住他转圈。
季逍并不想参与这般幼稚的庆祝,但对上迟镜无忧无虑的笑脸,且被他牵住双手,不得不僵硬地挪步。
好在迟镜很快放过了他,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对每个锅碗瓢盆都捏住一角,郑重其事地摇晃道:“同喜,同喜!”
季逍:“……”
他的待遇似乎和厨具们并无分别。
青年的嘴角微微抽动,不过还是立在原地,等少年撒欢撒得尽兴了,才说:“出来锻炼,多少会有所获。”
“没错,没错!”迟镜握拳呐喊,喊罢突然想起什么,问,“你受伤也是锻炼锻得吗?”
“算吧。我去料理了那十来位‘高人’。”季逍稍稍掀动眼皮,“您忘了?”
“啊——害死谢陵的嫌疑人!幸好你记得,我根本搞不定他们呀。”迟镜两个巴掌“啪”地捂在脸颊上,嘴巴拉成长长的圆,猛地想起了另一件事,道,“糟糕,我还要找宝贝拿第一!星游,我到底睡了多久?”
季逍说:“整整二十天。”
迟镜呆滞片刻,直挺挺往后倒去。
季逍瞬间闪身至他背后,把人接住,少年却和失去希望的软脚虾一般,白着脸道:“完了完了……秘境寻宝,限期一个月,我岂不是……岂不是只剩七天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半晌没人说话。
最终,迟镜霍然起立,抓着季逍的肩膀说:“我真的要完了!段移手里有个宝贝,梦谒十方阁肯定在二十天里,又找了不少。我、我嫁给闻玦会被皇家杀死,嫁给段移会被魔教吓死!我不想死——”
季逍却看着他六神无主的样子,面露微笑,道:“如师尊,梦谒十方阁和无端坐忘台,都是一方霸主,闻玦和段移,亦是一代天骄。您若是落到他们其中之一的手里,牡丹花下死,做鬼也……”
“说句人话吧!!!”
迟镜气得倒仰,不懂季逍为什么到这种时候了,还说风凉话。
不过霎那之间,福至心灵,根据多年来对彼此的了解,迟镜的脑海里灵光一现。
他薅住季逍的衣领,仰起脸问:“你是不是——有后手?”
青年居高临下,看着他又急又慌的样子,笑意更深。
迟镜立刻发现了,重燃希冀,道:“季逍,看在我送你阴阳颠倒丹的份上,你能不能……能不能……”
季逍一勾唇角,道:“如师尊叫得好生疏啊。”
“星游——求你啦!!!”
迟镜脱口而出,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不过看季逍这副样子,必然作好了万全准备。迟镜如释重负,眼巴巴地望着他。
季逍取出芥子袋,被少年一把抢去,揉搓了一番打不开,又赶紧塞回他手中。
季逍轻声哼笑,拿出了一只长匣。
他捏诀聚灵,以免宝物的气息外泄。迟镜睁圆双眼,盯着他打开匣扣,一阵绚烂的灵光爆发,照亮整座屋子。
一块晶石躺在匣中,流光溢彩,如天上虹的裂片。
即便是不识货的凡人来看,也会拜倒在其光辉之下。无他,只因熠熠霞色,灼灼幻华,不过是注视着此物,便令人心旷神怡。
“断虹澄炼石,由地脉的中心孕育,七百年可得一寸见方。并非‘佳偶’,而是‘良媒’,其功效不在于助益修为,而是提升其他宝物的品质。入铸剑槽可令凡铁化神兵,悬山野间可令芳草化仙株。”季逍淡淡道来,“如师尊无需寻觅什么绝世奇珍了,只要再找一件品质尚可的,便是。”
迟镜情不自禁地伸手,感受着七彩灵光。
他心头的巨石彻底落地,道:“你愿意把它给我?我……我能付银票。”
季逍沉默片刻,道:“不必。”
迟镜说:“我不想欠你人情呀!快开个价。”
青年听闻此言,笑意散了。
好一会儿后,他才冷冷道:“既然如此,就当是阴阳颠倒丹的报酬。自此之后,两不相欠。”
“哦……好、好的。”
迟镜发觉他的兴致急转直下,却不知为何。少年小心翼翼地合上木匣,将其收进纳戒,再抬头,刚想说什么,就见青年已走出屋门,在檐下转弯,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第53章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秋雨渐歇, 一轮晴月高悬。
墙角的雨链仍在哗啦作响,季逍靠在檐下,翻阅剑谱。他的影子斜长, 透过窗棂,映在床边地上。
迟镜就坐在床头,把木匣翻来覆去,摸了个遍。
他发现,匣子上有许多划痕,可这种木料常用来装珠宝玉器, 正因其质地坚硬, 极难损坏。
少年意识到了什么, 看向窗外。
在他昏睡的二十天里,季逍没闲着。一丝铁锈味萦绕着木匣,昭示着里面的断虹澄炼石, 经历过何等腥风血雨。
迟镜犹豫半天, 小声道:“星游。”
黑影手里的书轻轻一动, 道:“嗯?”
月华如水, 铺就满地白银。许久后, 迟镜仍未说话,那卷剑谱也没有翻到下一页。
迟镜终是说:“没什么, 你看书吧!”
季逍:“……”
少年自觉无故打扰人家, 略感羞愧。
他收起木匣, 心不在焉,收着收着,忽然鬼使神差地下了地,从窗户探出脑袋。
明亮的月色勾勒出窗外人的侧脸,清峻漠然, 却因浓长的眼睫低垂,盛了一弧温柔的微光。
迟镜干巴巴地问:“星游,如果我没有救你,你还愿意把断虹澄炼石送给我吗?”
季逍瞥他一眼,将视线移回书上,并不搭理。
迟镜又道:“你本来就受了重伤,还去和别人抢东西,有没有旧伤复发?”
季逍缓缓翻过一页,仍不说话。
迟镜锲而不舍地追问:“你到底为什么来秘境呀!”
青年终于转过脸来,与他对视。
两人相隔不足咫尺,季逍无甚表情,因处于背光,愈发显得眉目深邃,似入夜的山水。
迟镜强撑出一个笑容,尽力显得自然。
面前人蓦地侧头靠近,捏住他下颔。
月光黯淡,不,是整个世界都悄然离场了。青年单手扣着他,另一只手上的剑谱被风吹乱。
少年一动不动,已然呆住。
明月、松风、书页哗啦啦的响声,一切变幻不止,唯有身前人闭目与他亲吻,微凉的唇贴着他唇瓣,片刻后分开。
季逍习惯性地整理了他一下他的衣襟,淡淡道:“去睡觉。”
迟镜:“……”
季逍皱眉:“怎么,想把断虹澄炼石还我?”
迟镜抱紧木匣,使劲地摇头。
季逍便不再理他,继续读剑谱。
不知过了多久后,迟镜幽魂似的飘走,从门口荡了出来,在院子里踱步。
季逍的目光掠过书页,落在他失魂落魄的身影上,不禁嘲讽道:“如师尊,您没发现自己同手同脚么。”
迟镜无意识地点头,看向他说:“你的书也拿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