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片刻,道:“我家的金陵分舵炸了。狗皇帝与梦谒十方阁联手,鸠占鹊巢。常宗主,您是聪明人。如果任他们发展下去,下一个给皇家列祖列宗当祭品的,会轮到谁?”
满殿皆寂,常情并不急着回话,平静地等他说完。
段移单手按肩,坐在地上。伤口的鲜血汩汩直流,浸透了他的绾色衣裳,可他毫不在意,边笑边道:
“您既然放我进来,想必很清楚吧。皇家养精蓄锐数百年,骤然发难,定是要一统修真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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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迟:吃瓜.jpg
(下一章雪花狸捧的瓜就被打翻了
第29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2
段移说话, 一半真、一半假,信不是,不信也不是。将信将疑更不是, 指不定就中他计了。
但皇帝插手修真界,若想和两大仙门抗衡,先与其中一派结盟、吞并群雄,再压倒另一派,为必然之举。
皇家与梦谒十方阁往来更密,将他家招入麾下, 并不奇怪。
段移此番铤而走险, 想来是走投无路, 只能找“敌人的敌人”寻求联合了。
常情没有正面接话,道:“段少主,若您想得一栖身之所, 天大地大, 何处困得住您?只要解了敝派弟子的毒, 本尊保你平安离开临仙一念宗。但, 关于您的提议, 恕在下心领。我派千年基业,百代传承, 不可在我这一辈, 担上勾连魔教的罪名。”
段移问:“勾连魔教, 比上千年的家底拱手让人、甚至毁于一旦,更可怕吗?”
常情轻笑:“皇帝大刀阔斧,我辈亦绝非庸才。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段少主要教本尊何谓不为么?”
她对皇家的野心早有预料,夷然不惧。
迟镜听及此处, 简直想掏出小扇子载歌载舞,给自家宗主喝彩。
金乌山之主道:“段移,宗主她有容人的雅量,愿给你机会改过自新,我却不是宽宏大量之辈!但凡有一名弟子受你毒害,往后百年千年,我必率领金乌山满门,追杀你至天涯海角!”
段移刚在常情那里碰了钉子,闻言没好气地说:“满门?今天就毒死你满门,以后你自己努力吧。”
金乌山之主:“你——”
倒地的金乌山弟子道:“宗主无需顾虑我等,快、快灭了他,金乌山岂能因我等微末之身、任由贼人胁迫?”
其余人也说:“幸好、幸好宗主辟谷已久,不曾中他的奸计!”
迟镜攥着季逍衣袖,一脸紧张。
季逍低声道:“说了让你先回去。”
“不行不行,他们——他们要死了吗?”迟镜睁大眼睛望他。
季逍:“……”
季逍道:“这些人,前几天,表决要你殉葬。”
“对哦!”迟镜一拍脑袋,接着问,“他们真要被段移毒死啦??”
季逍:“………………”
季逍很不客气地把他往后一塞,不想回答。
人命关天,迟镜没计较他的失礼,季逍用左手把他按回来,他就从季逍右边探出头,继续看戏。
段移道:“要我解毒,好说好说。阁下,只需你做一件事。”
“有屁快放!”金乌山之主大喝。
段移哈哈一声,伸手往殿内一通乱指,突然定在了季逍身上。
随即他身子后仰,点出了季逍背后的迟镜。
段移说:“只要阁下向我的命定之人下跪认错,保证你的弟子们全须全尾,有零有整。”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迟镜。
少年猝不及防,自己指着自己:“我?”
金乌山之主感觉被耍了,恼羞成怒道:“凭什么!段移,你真是疯子不成?我向他认错——我何错之有!你又为何称他为‘命定之人’,难不成——迟镜,道君尸骨未寒,你便与魔教头目暗通款曲?!”
迟镜刚对他家弟子生出的同情霎时间荡然无存,道:“瞎说什么呀,他说你就信?那我是你爹!你信不信?以后给谢陵上香,你记得喊娘!”
金乌山之主:“好小子,你、你——”
迟镜推开季逍站出来,连蹦带跳地反驳他。
金乌山之主山羊胡子乱翘,脸绿了又红。
段移夹在中间,乐不可支。他雀跃地问:“到底跪不跪?”
迟镜挺起胸脯:“糟老头子赶紧的!错过这个村没有这个店啦,你爹爹我等着你尽孝呢——啊耶?他玩不起!”
金乌山之主扬起法杖要敲他,迟镜躲得倒快,一下子钻过季逍的臂弯,猫在他身后。
季逍亦稍稍抬手,给少年留门似的。
他神情不虞,盯着金乌山之主。
男人气道:“瞧瞧,瞧瞧!这就是新任续缘峰之主——目无尊长,吃里扒外,弃众多遭魔头戕害的同门于不顾,在此公报私仇!季逍,你还护着他,难道打算帮亲不帮理?道君是这般教导你的?!”
迟镜简直想跳起来啐他。
毫不了解谢陵、只会偷谢陵钱的人,居然把谢陵搬出来撑腰。
季逍似笑非笑,按住了少年蓄势待发的蹦跶。
他说:“是啊,诸位同门深受段移所害,真是可怜。既然如此,郑山主不妨委屈一下?”
金乌山之主几欲吐血。
段移添乱道:“我数数咯,三、二——”
“适可而止。”
殿尽头,常情负手微笑。
积威之下,乱象立时息了。
季逍见好就收,迟镜冲金乌山之主作了个鬼脸。
段移遗憾地一耸肩,金乌山之主则手捂心口,好悬吊住了气。
常情向季逍道:“季仙友,你刚才所言是真心的么。”
季逍:“……”
常情问:“依你所见,该如何招待段少主?”
季逍漠然道:“不必听此人的无稽之谈。他不解毒,另有办法处置。”
常情:“此话怎讲?”
季逍说:“无端坐忘台自身难保,何来资格与我派结盟。大可以拿段移的人头祭天地,集结北地仙门,共御外敌。”
金乌山之主急了:“我这么多弟子还挺在地上,先留他一条狗命!”
季逍轻轻挑眉,道:“祭天地又不赶在一时。十大酷刑轮一遍,待段少主也挺在地上,就算贵山的师兄弟们不幸捐躯,也算以牙还牙,能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了。”
他说罢眼睑微压,向倒地的金乌山弟子们问:“诸位意下如何?”
弟子们已经毒发到了说不出话的阶段。季逍温声道:“看来是达成一致了,多谢。”
迟镜:“……”
金乌山之主:“……”
天罗地网阵内,段移撑地的右手渐渐扣紧。
他操纵着流出的血,迅速侵蚀了上品灵石打造的阵轨,将其熔得千疮百孔。
灵石冒烟,引得众人瞩目。可见从一开始,这座阵便关不住他。
段移缓步踏出,索然无味地说:“正道好人,果然无趣。你们这些不结盟的不下跪的要杀我的——说到底都因为名声。钱财乃身外之物,尚能一用;名声却纯属废物,徒增枷锁。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本座这便滚。”
面具后的视线飘忽一圈,又缀在迟镜面上。
刹那间,迟镜心神恍惚,预感要遭。段移轻佻含笑,笑意似春夜晚星,直钻迟镜眼底。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梨花点水,触动清溪,一只红蝶振翼,疏影摇曳。
迟镜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好一会儿没有吐息了,顿时上气不接下气。
刚才怎么回事?
幻象如同走马灯,呼啦啦在脑海中翻动,镀着一层朦胧紫晕。好熟悉的经历,上次有同样的感觉是……
是中了沾衣欲湿蛊时!
迟镜一把攥住季逍的衣袖,想告诉他,但说不出话。
季逍若有所感,回身扳住迟镜的双肩,俯首似密切低语,迟镜却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奇怪。
没有犯困睡倒、也没有南国的花香,不是沾衣欲湿蛊。
那是什么蛊呢?
迟镜迷迷瞪瞪,脑子里旋转着这个念头,倒在季逍怀里。
金乌山之主大喝:“别让段移跑了!魔头,交出解药!!”
宝杖疾刺而出,将段移打成了无数游鱼。鱼身轻灵,成群结队地逃向高空,剔透发光。
金乌山之主还欲结阵,已来不及。他看向季逍,却见季逍被迟镜拽着,那红衣少年浑浑噩噩,像被抽空灵魂的偃偶。
常情掌心的刺青终于爬满右臂,浓艳的纹路弥漫进了袖深处。她双手交叠,似从左手心握住了一把剑柄,即将拔出。
就在这时,天色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