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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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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汉山地处偏远,位于临仙一念宗的最北部。
    若说谈笑宫还踞于盛夏末尾的衣袂,银汉山则已揭开了秋日的面纱。一眼望去,层林尽染,广袤的松林尖端泛白,缀着点点薄霜。
    季逍横抱着迟镜,御剑往北。
    两人在高空疾驰,下方是崇山峻岭,头顶是浩瀚星空。寒风呼啸,流云可及,迟镜本来还在纠结,是不是该让季逍背着他——那样显得师慈徒孝一点。
    但他发现被抱着的视野好很多,便没说出口。
    原来临仙一念宗如此之美。原来燕山地域如此之大。
    原来对境界更高的修士而言,每日御剑飞仙、极目远眺,见识的是如此苍茫世界。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迟镜捂住心口,感到出乎意料的舒爽。好像因移速过快,烦恼都跟不上了。
    他靠在季逍怀里,偷偷往上瞄。
    青年始终眉心微蹙,并不看他。
    此人平日不见得有多守礼,现在倒是坐怀不乱啦?迟镜一撇嘴,扭头看向天边。
    他望着不曾得见的奇景,望着望着,眼睫低垂。
    季逍抱他抱得太紧,虽然迟镜不必担心掉下去,但有必要担心勒断气。
    他欲提醒季逍,却不知怎么开口。青年总是能面面俱到地照顾他,从没在这种细节上出过错,此时此刻,即便不表,迟镜亦能感到从他身上传来的、压抑的紧张。
    本来最该紧张的人,是迟镜自己。
    可是有人比他更紧张,迟镜成了被紧张的那个,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忍不住心里叹气:被别人在意是多稀奇、多幸福的一件事呀,要是这个人不是季逍——或者是以前的季逍,都没关系。
    怎么偏偏是季逍?
    ……其实只要星游对他好一点,不要总是欺负他,他可以千百倍地好回去的。
    可惜发生了这么多事,迟镜已经认命,他们回不到从前了。
    季逍忽然道:“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迟镜一惊,说:“我、我在看风景!”
    “银汉山就在前面,可别让仙长们瞧见您一脸痴呆。”
    季逍瞥他一眼,淡淡地说。他看着缩在自己怀里的人,眉头放松了几分。
    但迟镜观察得没那么细,他生气地推季逍脸,直到他扭头。
    少年道:“我哪呆了?等下就跟大家告状,你对我不敬。”
    “哦,弟子真是好害怕啊。”
    季逍阴阳怪气地说罢,将迟镜放下来,扶着他踩在剑柄处。
    迟镜本想对他饱以老拳,不料突然踏上剑身,吓得僵成了一条肉干。
    迟镜道:“你、你干什么!我不告状就是了,你别杀人灭口啊!!”
    季逍:“……”
    季逍似笑非笑地问:“您想让仙长看着我们搂搂抱抱地降落么?”
    迟镜闭嘴,旋即脑子转过弯来,大叫:“所以你一直都可以让我站前面,还偏要——”
    “刚才一站下去,便吓成了缩头鹌鹑的是哪位?”季逍没好气地说,“到了。”
    一簇烛光出现在前方的最高峰,似深夜灯火,指引路人。
    地势愈发险峻,山脉横行,挡住了大部分视野。
    星空是一只庞大的碗,倒扣在头顶,季逍御剑飞高,两人越过山脊,景色豁然开朗。
    下方的山野间,散布着数不清的空中楼阁。细看才能发现,每一座屋宇都是巨型机关,支撑它们的是两条靠法阵驱动的支架。
    此处地貌开阔,秋草无垠,温柔的星光下,成群的楼阁在一浪浪的草野上行走,仿佛灵兽迁徙,向着星辰最近处进发。
    房子们长了腿?
    迟镜震撼得说不出话,半晌才问:“他们要去哪儿?”
    “银汉山以机关造物闻名,老一辈酷爱观星。所以,雾凇浓时,他们会移居到这片‘摘星崖’,考察天象。”
    季逍携迟镜飘落,领头的楼阁里,有三名须发皆白的老道围坐炉火,借光修理配件。
    季逍行礼说明来意,为首的道人放下手头活计,磨动皱巴巴的嘴皮:“好孩子,到这儿来罢。”
    迟镜记得他,在宗门例会时见过,正是银汉山之主。老头的双眼似睁非睁,枯唇似闭非闭,伸出树枝似的手。
    若是旁人见到他们,恐怕会以为眼前的不是三个人,而是三棵树,三棵很老的树。
    迟镜双眼溜圆,一时没回过神。
    季逍不动声色地推了他一把,迟镜往前一个趔趄,连忙勾出骨笛:“麻、麻烦爷爷啦。”
    三位老人皆愣住,旋即笑眯了眼,齐齐地“哎”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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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数刹不住咯,看在近几章都蛮长的面子上,容咸鱼后天再更叭_(:3」∠)_
    第26章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5
    银汉山之主信手一挥,从炉火中分来一苗。火苗像跳蚤似的跃到他跟前,停下照明。
    骨笛上的法咒又被触发了,银汉山之主捏着诀,没被震开。他念念有词,全身心投入到骨笛的关窍中去,进入了忘我境界。
    迟镜项上的红绳极具灵性,当他只是展示给别人瞧时,似能无限延长;可他一旦要把骨笛摘下,就跟戴了金箍似的,难解难分。
    旁边的两名老道,一个与山主共同钻研,一个关照着迟季二人,招呼他们席地而坐,倒了粗茶。
    季逍恭敬言谢,迟镜也有样学样地行了个礼。
    可他们一坐便是三刻钟,迟镜百无聊赖,把爪子伸向茶水。他喝过的茶叶无不价比碎金,眼前的豁口海碗里,却是略带颗粒的、散发着古怪药味的褐色茶汤。
    迟镜看向季逍,季逍目不斜视。
    迟镜两手抱起茶碗,伸出舌头,沾了那么一点儿。岂料就这一点,苦得他直抻舌头,整张脸皱成一团。
    迟镜连连捋喉咙,压着声音“呸呸呸”。
    他懊恼地瞪季逍,青年面不改色地坐着,在他云淡风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唯有迟镜能看出来的、意味深长的浅笑。
    而且,季逍的茶一口没动。
    主人泡的茶不喝,极其失礼,肯定是他尝过苦头,故意不告诉迟镜,等迟镜像是踩到捕鼠夹的耗子,他才暗暗地幸灾乐祸。
    迟镜刚想做口型骂他,便听闲着的老道说:“季小友,有所精进啊。”
    季逍散了微妙神色,道:“晚生谨遵教诲。”
    老道说:“你上次造访,将楼顶戳出一个洞。年轻人,欲速则不达,磨炼心性为先哪。你瞧着也非鲁莽的,做什么那样情急?”
    季逍:“……”
    他片刻才道:“前辈教训得是,晚生定下不为例。”
    迟镜一听便知,此事大有玄机。季逍错是认了,歉也道了,偏偏老道问他行事缘由,他忽略了。
    此人从不在长辈跟前把话聊死,除非他不想聊,他不想聊,那肯定有问题。
    迟镜笑眯眯地说:“爷爷,我道侣的徒儿乖巧得很,绝不会有意冒犯的。他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对吧星游?”
    季逍:“…………”
    老道说:“我猜也是。道君应劫后几日,他来找我们讨‘夜游神’,讨了却不说为什么、给谁用,上来便出百两黄金。可恨,可叹,银汉山新建了一批‘走地鸡’,恰好缺银子。”
    季逍咳嗽一声,仿佛想打断话头。
    迟镜更来兴趣了,问:“爷爷,夜游神是什么,走地鸡又是什么?”
    走地鸡他晓得,酒楼常挂牌写着“冰糖炖走地鸡腿”、“走地鸡椒盐煲”云云,不过老道口中的走地鸡另有深意,不像菜名。
    至于夜游神,迟镜全无耳闻,十分新鲜。
    老道飘飘然道:“走地鸡,如你所见,正是这些个会跑会跳的房子。山主取的芳名,别有一番风味。”
    迟镜确实想起了冰糖和椒盐的风味,唇齿生津,连连点头。
    老道说:“夜游神嘛,乃是为天地守夜的小仙,共十六位,小颊赤肩。我师妹仿他们的样子,造出一组桐偶,内设法阵,夜间置于屋内,可巡视驱邪。常用于孩童疑似被阴灵缠身,夜啼或者昏睡不醒时。”
    迟镜呆滞片刻,恍然大悟——季逍定是拿此物去对付谢陵了!
    怪不得谢陵的亡魂在暖阁现身一次之后,再未来过。
    少年眯起眼,目光不善地盯住季逍。
    季逍不仅不避,还向他一扬眉,挑衅之意不言而喻。
    老道兀自慨叹:“真不知你让夜游神驱了什么邪。百噩不侵的巫山桐,竟然生出十余道裂缝。等我师妹云游回来,定会暴跳如雷,届时我该如何是好呀!”
    老道一缩脖子,喝茶去了。
    迟镜更是在心里磨牙:如果你知道他驱的“邪”是谢陵,肯定会比令师妹暴跳如雷一百倍。
    恰在此时,银汉山之主得了头绪。
    他道:“此物由生魂炼成,邪性深重,不宜久佩。红绳上不仅有戴了就不能取的咒术,还施了一记‘寸心云山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