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进后门,就见挽香候在廊下。
迟镜眉眼间的笑意尚未褪去,问:“怎么站在这呀?”
挽香说:“公子,主上造访,正在里面用茶。”
季逍来了。
迟镜忙揉揉脸,除掉满面的呆气。他匆匆进了内室,一道清贵修长的背影映入眼帘。
虽说两人已达成合作关系,算是伙伴,但迟镜见着季逍,犹似耗子见猫,束手束脚。
季逍先一步察觉他的气息,抱剑回身,道:“去哪了?”
“当、当然是去见谢陵啦。”迟镜不自然地绕过他,拿起杯子。入口的茶水清冽,温度适宜,比挽香沏的更为纯熟,一想便知是谁的手艺。
迟镜一抿唇,问,“干嘛,找我有事?”
季逍答非所问,道:“上次你话没说完便走,不就是为了引我前来吗。既然师尊在世,怎么,莫非您二位联手设伏,要将我诛杀于此?”
迟镜:“……”
原来是这厮疑心病犯了,跑来找茬。迟镜板着脸说:“我倒是想。”
季逍似笑非笑,问:“何故不做?”
迟镜一梗,不知道怎么应答。他偷瞄了一眼屏风上绘制的时令阵,今日寒露,亥时三刻。
续缘峰外正值夜深人静的时候,季逍的靴沿上残存水迹,应该是山间的秋露所沾。水迹半干,季逍等了近一个时辰。
放在以前,即便迟镜有心观察,也不可能看清此等细节。
他知道自己的目力提高了,不禁翘起唇角,不过下一刻就对上了季逍的视线,又赶忙压住笑意,道:“星游,你和我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还喊打喊杀的做什么?你要是不说正事,我就睡了。”
季逍道:“如师尊,您怎么证明师尊他尚在人世?”
迟镜转身道:“时辰不早,我困得很——挽香,送客!”
不料,屋外没半点回音。迟镜心一沉,便听身后的季逍笑道:“如师尊,你忘了?她是我的手下。”
迟镜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危险,不敢置信地转回脑袋,道:“季逍,你疯啦?你答应过好好待我的!你、你不能出尔反尔!”
“出尔反尔?有意思。如师尊啊,弟子只知随心所欲。”
青年抬起手,当着迟镜的面,将剑掷于案上。当啷一声,无异于宣告了什么,迟镜忙往后退,可他已步步走来。
迟镜不得已叫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你你乱来会挨雷劈的!”
“如师尊怎么沦落到寄希望于天谴?不是说,师尊还在吗。您嘴硬,对师尊情深义重,不肯道出他生死实情。我只好亲自前来,向您印证了。”
季逍微露笑意,浓长的眼睫垂下阴影。他本来俊美,撕破温柔面具时,便显出骨子里的邪气。
迟镜缩到拔步床的角落,心生不祥,瞪着他道:“印证什么?不……不是,怎么印证?”
“您何故如临大敌,好像我会食人一般。我不过是身为弟子,想关心师尊的死活罢了。如师尊不说,我便使些手段,请您好好地告诉我。”
季逍解下雨过天青色的冠服,挂在床脚。
他一袭月白中衣,面带微笑,欺身上榻,要不是眼底毫无情愫,堪称缱绻以待。
季逍缓缓道:“至于印证的方法,恕弟子才疏学浅,想不出精妙计谋。只好委屈如师尊受累,看师尊何时愿意现身,助您脱困了。”
迟镜心说不好,这厮又要造次。原本告诉他谢陵活着,是为了警示,没想到季逍异于常人,不仅没收敛,还被刺激了似的,更要来磋磨他。
眼看青年靠近,迟镜瞅准时机,翻身下床。
他的身法比以往轻灵许多,这一倾尽全力,竟如清风渗云,恰好避开季逍。
只可惜,尚在练习感灵的他面对化神初期季逍,不过是班门弄斧,平添生趣而已。
青年眼底闪过短暂的惊讶,旋即似发现了什么极有意思之事,抱臂笑望向他。
“如师尊,是谁治好了您的灵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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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迟:=口=
第21章 涸辙之鲋相濡以沫3
“凭什么非得是别人治好的,就不能是我自己养好的吗!”
迟镜更不信他了,转身就跑。
然而季逍一抬手,灵力如龙逸出,把少年拦腰捞住,掼回榻上。
迟镜还想逃,鲛烛的火苗突然爆发,游窜到季逍掌心,形成了一柄炽烈火剑,直指他的眉心。
刹那间,明艳的火光令人无法逼视,攀升的温度让迟镜不得动弹。
灼灼燃烧声不止,绕床的软红帐一瞬间荡漾开去,形若万顷水波。
迟镜浑身僵硬,在他上方,青年微偏过头看他,面容轮廓被照得分外清晰。
火光之下,眉如山、目如潭,鼻似雪峰,唇似血染。季逍凭意念化火为剑,迟镜感觉下一刻就要被火苗舔到,连忙示弱:“我我我不动啦!”
季逍打了个响指,烈焰俶尔消散。
青烟缭绕,室内重新黯淡下来。
迟镜上一次距死亡如此之近,还是谢陵陨落的时候。季逍轻抚他的眉心,微笑道:“放心,须尾俱全。”
迟镜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惊惧难平。
季逍并不恼,只柔声问:“如师尊的灵根修复了?您的身法精进,若猜得不错,尚在练气初期。对吗?”
迟镜还是不说话,季逍自问自答:“看来,师尊确实活着。普天之下,能唤醒废灵根,又对您倾心注血者,除他以外,别无二人。”
迟镜总算挤出一句话:“都说了我没骗你!”
季逍:“嗯。”
迟镜犹自喘息,道:“星游,别犯病了行不行?我们、我们不是盟友吗……星游?”
不料,在他唤出季逍的字后,貌似趋于平静的青年缓缓抬眸,目光中又有什么东西复苏,暗暗地燃烧起来。
季逍俯身,覆下的阴影将少年整个罩住。
随之一同泻下的,还有他取下发冠时披散的长发,质同墨锦,亲昵地滑过少年面颊。
迟镜哑然,不明白惯用的小伎俩怎么失效了。
他早就发现,喊季逍“星游”能让他冷静些,念起一点旧情。现在季逍确实把旧情想起来了没错,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方面去,暧昧的气息吹动迟镜碎发,茸茸的让他发痒。
季逍看出了少年的想法,浅浅笑道:“如师尊,您叫我的字,诚然好听。可惜我现在一听见那两个字,便想起您只在有求于我时,才这样唤。我早已不是您心目中的星游了。你我二人,不必再装。”
他与迟镜若即若离,耳鬓厮磨。迟镜则紧紧地闭着眼,既然跑不掉又不想死,只能摆出一副千年老尸的姿态,祈祷是死是活给个痛快。
季逍看在眼中,许久未进行下一步动作,若有所思。
若让外人来看,榻上的两人躯体纠缠,交颈相依,不能更亲密了。
只有他们俩自己清楚,迟镜身躯紧绷,充满抗拒,季逍虽步步迫近,但眼底的审视远多于情欲,不知在想什么。
迟镜先受不了了,睁眼瞪他道:“你到底想干嘛!”
难道诅咒生效,季逍真的时举时不举啦?
“……此处仅你我二人,如师尊猜我想干什么。”
季逍尚未回神,随口应道。可是他这一答,好像在诱导迟镜说荤话。
少年气息一滞,羞恼地抿紧嘴巴,不吭声了。
看他跟个河蚌似的,季逍打开芥子袋,取出一粒色泽艳异的丹药,噙在齿间。
而后,他掐住迟镜的下颔,趁其受惊张口,舌尖一抵,将丹药渡了过去。
迟镜身子骨弱,吃过的仙丹和吃过的饭差不多。他习惯性一咽,丹药入喉即溶。
迟镜惊呆了,问:“我今天不是吃过药了吗,怎么又要吃?”
“这又不是您平时吃的。”季逍莫名其妙。
迟镜:“那这是什么!哕——”
他掐住自己的喉咙,但是一点都吐不出来。
季逍好整以暇地起身,散发披衣,手搭膝盖,说:“当然是春.药啊。”
迟镜:“……”
迟镜:“你说什么药???”
他也一骨碌爬起来,果不其然,一股奇特的热意自体内萌发,呈野火燎原之势,迅速向四肢百骸蔓延。
迟镜按住心脏,怦怦的心跳声如在耳畔,指尖都透出粉色。
他万万没想到,季逍会这样对自己。
迟镜呆滞片刻,迅速往后靠,整个人团进被褥,只剩一双乌亮的眼睛露在外面,恨恨地望着青年。
他们一个在床头,一个在床尾。季逍不急不躁地靠墙而坐,面色愉悦,欣赏迟镜焚身的情态。
身上太热,迟镜快融化了。
可是当着季逍的面,他但凡动一下都想立即去死。迟镜暗暗发誓,如果他现在失控、真的做出了什么淫行,只要能清醒过来,就立刻从续缘峰之巅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