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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常情莞尔一笑,向季逍作了个请的手势,把人带去主殿问话了。
    季逍刚被揭老底,但当着宗主面,奈何不了迟镜,只能离开。临行前,他透着凉意的视线掠过少年,可少年孤零零站在那儿,好像陷进了自己的世界。
    迟镜忽然感到季逍的目光,立即一拉眼睑、吐出舌头,无声地扮了个鬼脸。
    季逍:“……”
    季逍眼不见为净,一闭目利索地走掉了。
    迟镜总算谋得了立身之处,今天没白来。续缘峰会慢慢变成永夜荒山没错,可是千坏万坏,唯有一点好:那就是安全。
    他在续缘峰里,可以睡安稳觉。谢陵给过他类似门钥匙的宝物,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进不了续缘峰。可惜的是,在谢陵生前,季逍得过许可,迟镜没法把季逍关外边。
    不论如何,今日喜事颇多。迟镜还认识了宗主——常情立场不明,或许另有算计,但她待迟镜很客气,至少表面上保持着尊重。
    对迟镜来说,已属难得。常情不愧为一宗之主,既有筹谋,又兼雅量。迟镜一下便喜欢上了她,决心没事时多来主殿转转。
    当然,最好笑的还是看季逍吃瘪。那厮肯定吃一堑长一智,以后都不会在床上废话了。
    迟镜高高兴兴地离开了主殿。
    出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见乌木錾金的匾额上,刻着“谈笑宫”三个篆字。
    其实,他向常情夸下海口、要把续缘峰一脉发扬光大,并非胡言。因为迟镜作为道君遗孀,并非一无所有。
    早在百年前的大婚当天,谢陵便把全部身家的契印交给了他。
    契印藏在续缘峰,只要拿到那份凭证,就能开启谢陵的私库,动用他所有的遗产。
    一般宗门的大能陨落,其遗产要么传给弟子,要么收归宗门。不过有亲眷在世的话,优先留于亲眷。
    常情在迟镜面前,完全没提及这茬,很可能跳过迟镜,直接与季逍商议了。她不像贪图财产之人,季逍却难说。他未必对钱感兴趣,可是能用这笔钱拿捏迟镜的话,他定没什么好心眼。
    好在契印握在迟镜手里,他就有足够的权柄。争取到续缘峰这块地后,迟镜必须赶快取出契印,检阅手头的物资。
    他是没资质、没修为、还没了道侣。
    但他有得是钱。
    —
    续缘峰的黑夜一成不变,踏过漫长的栈道时,漫天飞雪如流萤。
    不知是不是迟镜的错觉,他感觉没有离开时那般冷了。
    因为心情甚好,他一路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少年又披上了白鹤氅,偶尔露出的红袍比心情更明艳。
    回到暖阁,鲛烛还未燃尽。
    迟镜清点了一下芥子袋,决定以后把多余的用度都裁掉:比如同一时刻,鲛烛最多点两支,银丝炭只能烧一炉。至于价值千金的水沉香,以前都是季逍打理,反正迟镜不会弄,干脆卖了换钱。
    他喜滋滋地翻出另一个芥子袋,把想卖的东西都丢进去。不多时,富丽堂皇的暖阁空荡许多,焕然一新。
    以前的迟镜要是瞧见,肯定嫌寒酸。现在的他看了,却觉得新时期、新气象,屋子更显宽敞。
    琐事忙完,迟镜打开了床头的暗格。这机关被法阵隐匿,从外看是光滑的墙壁,须伸手摸才能碰到枢纽。
    抽屉弹出,里边是一只琉璃盒。
    盒中放着一枚纳戒,由天山秘银打造,乍一看就是个亮白色的圆环,既无宝石镶嵌,也无繁复纹路。
    但,若以器修专用的见微镜观察,可见环上刻着九九八十一道符咒。此戒不仅在容量上堪比百只芥子袋,还是特殊身份的标识。
    迟镜离开暖阁,从后门出去。不记得多久之前,谢陵曾牵着他走过一条密道,只有戴着纳戒之人能看见入口。
    果不其然,绕过丛生的松柏,一条和续缘峰出口一模一样的栈道出现在眼前。
    外人皆以为,暖阁就是续缘峰的顶点。实则手持纳戒的道侣二人,可达更高峰。
    风愈急,雪愈大,迟镜的白鹤氅不住飘飞。栈道上的积雪足有半尺深,他走得十分艰辛,幸好在路两侧矗立着无数烛台,暴风雪中,烛火岿然不动。
    迟镜一步步向上登,偶然回头,两腿一软。
    暖阁只剩下方寸大的一块屋顶,而他脚下的栈道十分倾斜,几乎变成了悬梯。迟镜一个人走在万丈高空中,头晕目眩,连忙伏在雪上缓一缓。
    他之前走的时候,有这么可怕吗?那时谢陵没放开他的手哪怕一刻,后来地势险峻,谢陵在他好奇地回头之前,便把他拦腰抱起。
    玄衣道君的长发被风吹动如瀑,恰好遮住迟镜的视线,把人护在怀中。
    彼时日出,灿灿金光披泄在两人肩头。不消片刻,谢陵就携他踏上了真正的续缘峰之巅。
    可现在……迟镜一咬牙,开始在雪地里蛄蛹,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他实在害怕。
    万一掉下去,他只求在落地前吓死,而不要摔死。
    “谢陵……谢陵,唉。”
    放眼此生,无一人堪托付。生死一线的时候,迟镜还是只能念那个并无真情的道侣。
    说来也怪,谢陵对他万般体贴纵容,但问迟镜是否被爱,他唯有摇头。他心里明白,两人间的沉默太漫长,即使相拥而眠,也同床异梦。
    如此百年,算什么神仙眷侣?或许他真的被谢陵当作炉鼎,也不一定。
    冰雪刺骨,冻得十指通红。迟镜倒在雪中,急促地喘气,心又开始一缩一缩地疼。
    “上来。”
    忽然,一道清沉的嗓音在上方响起。迟镜双眼圆睁,倏地抬头,只见一道黑影若隐若现。
    那熟悉的玄衣飞展如翼,在这一刻,迟镜深恨风雪太重,让他看不清此人的脸!
    “……谢陵?”
    迟镜一下子来了精神,努力攀去。黑衣人影向他伸手,迟镜连忙抓住。不料,他已经被冻成冰棍了,当握住对方的手时,还是冷得一颤。
    比风雪更冷的,唯有死亡的极寒。黑衣人将他一拉,刹那好似天地旋转,岁月倒错,迟镜扑进了一片灿明的红潮。
    第10章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雪山顶上,竟是花海。
    迟镜跌在柔软的花叶间,芬芳扑鼻,激得他打了个喷嚏。花色浓艳,是和他外袍一样的晚棠红。流萤栖息在花蕊里,被突然闯入的少年一惊,顿时如星河升腾,环绕在他身边。
    迟镜无暇在意眼前的奇景,匆匆转身。
    可身后空荡荡的,徒留栈道吱嘎作响,昭示着有人踩过。
    他忍不住喊道:“谢陵!我知道是你!我摸到你的扳指了——和我的纳戒是一对!你、你出来啊!”
    回声层层扩散,又圈圈湮没,无人应答。
    迟镜不禁泄气,双手乱挥一通,把睡觉的萤火虫全吵醒了。
    周围渐趋明亮,不知名的红花轻轻摇曳。在花海的中心,矗立着一尊石柱,其上刻字密密麻麻,饱经风霜。
    迟镜举起佩戴纳戒的手,霎时间,无数记录在眼前划过。
    什么“望舒之泪一斛”、“扶桑神木十捆”,尽是在修真界一旦现世,便会引发腥风血雨之争的宝贝,在此多如牛毛。
    迟镜忙把手放下,捂住胸口。
    他缓了缓,再度举手,道:“给我燕山郡的地产文契。”
    一个卷轴凭空出现,掉进他手里。
    迟镜拉开一看,果然无误。他高兴地把卷轴系在腰上,转身欲走,不料又几件东西从天而降,浮动在他面前。
    “这是……给我的?”
    石柱没有自我意识,东西掉出来,定是被人预设过。不是迟镜,就是谢陵。
    迟镜犹豫了一下,先拿起其中的衣服。说是衣服,实则是一件薄纱罩衣,可以套在袍子外面。
    他不识货,不认识眼前是寸缕寸金的霜润莲华纱,由极海雪莲抽丝织成,数十人耗时三个月才能织就一尺。
    若只是纱衣,尚能定价,关键在于衣上暗藏的纹理,微微反光时才能看清,是一幅缜密的护身法阵,风光易透,水火不侵。与它一样美观的衣物一撕就破,和它一样严密的铠甲重于千钧。
    迟镜穿上身后,却集两者之大成,既轻如无物,又能抵御化神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少年挠挠头,只觉挺好看的。也没那么冷了,比白鹤氅还御寒。
    他拿起另一件宝物,好像是机关。一碰到他,机关自动拆解,飞进袖中,在右腕上严丝合缝地重组,竟是一只精钢手套,薄如蝉翼,覆盖着手掌和手背,五指依然灵活。
    迟镜嘀咕道:“什么呀……哇!!!”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不料触发机关,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针从腕部喷出,打落数片花瓣。其速度之快,力道之大,扯得连片花叶倒伏。
    迟镜吓了一跳,想把暗器脱下来,怕以后不慎伤人。可它好像长在了腕部一样,怎么都弄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