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闻枭背着手出去一看。
嚯,人还不少。
上次南下安第斯山脉,一起同行的人就不说了。
这次连安期生和浮丘伯都递上申请文书。
从地方调回中央的阿兰和叶子,如今大名改为叶苍和叶兰,还正儿八经给自己取了字。
光从外表看,这些年的磨砺,倒是让她们两个稳重不少。
两人也说要申请同行。
说什么她们的经验更老道,可以保护她,还绝对不会拖后腿。
上次同行的人:“……”
感觉有被扎到心。
赵闻枭捏了捏鼻梁,先拒绝刘邦和周勃:“路上还用不着你俩,等一两年,自有你们去的机会。”
锚点建起来后,如同刘邦这种跳脱的性子,自然是去欧洲好。
他适合拓展地盘,锐眼识人,但委实不适合沉心搞好发展中的郡县与国度,说不准哪天就踩了线,一贬再贬。
医官和农官都不够满足凰城两大科研院日常所求,也被驳回。
张苍和耿寿昌除了要做星官的事情,还要兼任计相,协助魏仲春统算全国各大数据,忙得冒烟了。
两人不消多说,也没有机会。
赵闻枭宽慰:“我……到了地方,就带你们过去找人才。”
要是她记得没错,阿基米德这年头应该还活着。
希腊多的是精通计算的人,就算她记错了,没有阿基米德,总还有其他学者。
一通筛选过后,只有安期生、浮丘伯、叶苍和叶兰四人跟着,其他人很难在去路上跟随。只能等锚点建立后,再轮流前去长见识。
两次都去不成,夏无且有些委屈,抱着药囊,眉眼下垂看着她。
一转身,就对上暗含控诉眼神的赵闻枭:“……”
嘶
水还真是不好端。
她只得拉走夏无且,小声嘀咕:“整个华胥的制药,全系于你一人之身。如果把安期生留下,将你带过去,我不太放心让安期生帮忙监督制药之事。”
成品药可是她们华胥对外(大秦)贸易的大头。
从最简单的下火菊花茶,到可以治疗疟疾的金鸡纳丸,治疗心血管病的草药包等等,日常各类常见病的对应药都有。
数量不至于庞大到骇人,但输出一直很稳定。
再说了,没有夏无且监管,嬴政也不一定能够放心收下那些成品药。
末了,她再补一句:“无且,在这方面,我们最信任的人只有你了。”
夏无且遂欢喜留下。
赵闻枭悄悄抹了一把冷汗。
次日。
她带着这几人与护卫队,往隔壁长风郡先去。
暮色时分刚落脚,与风长空聊了几句,就得先转到龟兹,把嬴政替换回去开廷议。
去到时,扶苏和阴嫚两兄妹还躺在床上酣睡。
本来还有些宽敞的内室,因她们到来,一下变得拥挤不堪。
六只豹三个人,只能挤成一团。
赵至坤这个胆大包天的小机灵鬼,一见到嬴政就张开手:“舅舅,元元好想你,你有没有想我?”
元元,小机灵鬼的小名是也。
妹妹赵昭民小名叫放放,两人谐音“圆方”。
哪怕赵至坤已压低声音,但内室一下多了这么多生物,长成少年人的扶苏,也警惕醒过来了。
他睁眼先看到赵闻枭,迷迷瞪瞪喊了一声“姑姑”,随后视线低垂,便瞧见乖巧挤在两只豹豹中间,冲他作揖的赵昭民。
“昭民见过阿兄。”
扶苏弯腰,把她抱起来,放到阴嫚旁边坐着:“放放困不困,要不要睡一阵,阿兄晚些再喊你起来。”
赵昭民点点头:“好,打扰阿兄了。”
扶苏怜爱地看着她,揉揉她脑袋,给她拍枕头掖被子,忙活起来。
他笑了笑:“跟阿兄客气什么,快睡吧。”
嬴政赶着回大秦开廷议,捏了捏赵至坤的脸,说了句“想”,就把抱着的孩子放榻上走了。
赵至坤站在还带有嬴政体温的被子上,叉着腰摇头:“舅舅不行嗷,都没说想妹妹。身为人君,厚此薄彼怎么可以呢!”叹完气,又飞扑到扶苏怀里,吧唧就是一口,“阿兄,元元也好想好想你,想到头发都快掉光了!你呢,你有没有想元元?”
扶苏摸着她厚实的头发,只温柔笑着说:“好了,阿兄也想你,先睡饱再说,好不好?”
“都听阿兄的~~”
赵闻枭:“……”
咦惹,嗓子都快夹冒烟了。
大女儿这厚脸皮,随的她舅吧。
她挤挤孩子,也躺下歇一阵,睡到午时才起身。
扶苏换了当地的长裤,坐在土基上,正在教阴嫚读兵书:“‘……士未坐勿坐,士未食勿食,寒暑必同。如此,则士众必尽死力……’你可知,这一段何意?”
“我知道。”阴嫚说,“当将军的人,不能够因为自己的身份高贵,就轻贱自己部下将士。要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要等他们坐下了才坐,要等他们吃饭了再吃。
“寒来暑往也都和他们在一起,不因为自己的身份更高就远离他们。为将者亲兵,则兵亦亲之;远兵,则其兵亦必远之。”
赵闻枭斜靠在门边,听他们说完话,才插嘴:“在读《六韬》呢?”
“姑姑,你醒了!”
两人齐刷刷回头,面露惊喜。
扶苏站起来,伸手拉阴嫚起身,弯腰给她拍拍裤腿。
阴嫚理了理身上的衣物,说:“是,阿兄在教我读《龙韬》,给我讲‘立将之道’。”
“你也对怎么当将军感兴趣?”赵闻枭看着跟自己女儿一样大的阴嫚,伸手摸摸她脑袋,“是受元元影响吗?”
阴嫚点点头:“我也想当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赵闻枭一个大拇指印在她脸上:“有志气,有行动,不愧是女孩子,大气!”
她干脆把原定修改《植物图鉴》的午后时光,改成教孩子练基础功,顺便试一试扶苏最近的功夫练得扎实不扎实。
章邯从墙头的这边,走到墙头那边,扶苏已经被他姑姑一根棍子撩翻三次。
“……”
回想起年少时光了。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十几岁的少年,被当时称作“教官”的老师……
往事回味到一半,被赵闻枭当场抓了包。
她把棍子一竖,歪在墙角:“少荣,这么有空,要不一起去大草原上跟狮子赛跑怎么样?”
章邯倒退两步,作揖:“老师,学生还要去统算粮草,就先不打扰了。”
行礼完毕,他三步并两步逃离此地。
赵闻枭:“……”
拙劣的借口。
暮色将临,赵至坤和赵昭民才醒过来,自己问人要来水盆布巾,洗漱穿衣。
整理妥当才前来找赵闻枭。
“阿娘”
大女儿人未至声先到,嗓音响亮时,人已经像个小炮弹,一下撞入怀里来。
二女儿则不紧不慢,走路的每一步都像是刻意度量过的一样,仿佛前期的霍光附身,一丝一毫都不差,且匀速徐缓得令人发指。
要不是其气质天生带着故事感,清冷而文艺,恐怕得比火凰还像人工智能。
“阿娘。”赵昭民打招呼的礼数也很周全,作揖的动作标准,手臂平直如尺,“阿兄,阿姐。昭民有礼了。”
赵闻枭:“……”
这孩子怎么比她老妈还像个老干部。
她受不了,故意一把夹起孩子,横着抬走:“走,阿娘带你们去看大漠的长河落日。”
城外河岸边长满芦荻,浅滩处搁置着一叶独木舟。
趴在地上看落日,褪色残败的独木舟,盛载了金色沙丘与血红圆日。
新旧与浓淡交叠映衬,格外分明。
而身后白杨树和柽柳灌木成林,一路涌向雪山,仿佛一张厚重古朴的毯子。
几个孩子谁也没见过,这种壮阔又瑰丽的独特景致,看得一个个都张大嘴巴,被晚风灌了一嘴沙子。
“啊,呸呸呸。”
四个孩子,两两不顾形象吐口水,两两皱眉摸水壶漱口。
赵闻枭看得哈哈大笑,歪倒在哼哼哈哈身上。
恶趣味的某人,也不仅仅看他们笑话,还带他们踩着沉沦的落日奔马,肆意穿过风沙,躲过山边野兽,平安回到城中。
天色未收尽,龟兹各色乐器却已经响了。
他们把鼓放在木桌上,用两根棍子交替敲击,发出的声音高亢,破空透远,有肃杀之气。
这里还有箜篌、阮、手鼓、铜钵等等乐器。
更不用提经典的羌笛了。
她看人打了一阵,向前询问,用巧克力换来鼓手的位置。
“你舅舅准备过来了,去那边接一下他,阿娘给你们敲一曲厉害的,比刚才还有杀气的曲子。”
赵至坤领命飞奔去,没多久就把嬴政从巷子牵了出来,钻进人群,完全没管蒙武的死活,留对方在身后追得冒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