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熬不起,恐怕秦国更熬不起。
不过
王翦虽然谨慎,但还没有谨慎到这份上。
今日,他又领兵打马到城门前,照旧劝说李牧:“武安君,赵国也只剩下邯郸这块地方了,时移势易,良禽该当择木而栖。你为何非要守着?不如投降,我老头子可以保证,秦军入城,绝不屠城,也不劫掠。”
李牧不为所动。
王翦又说了很多劝降的话,可是李牧都没有回应,只说了一句:“将军死战场,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他想,死在战场上倒也算堂堂正正,痛痛快快。
就怕他最后的下场,是死在朝堂争斗之下的牢狱之中。
对方太倔强,王翦实在劝不动,最后只好原路返还驻扎地,与杨端和等诸位将军重新商议攻城之策。
冬日苦寒,他也不想将士太受累。
过了两三日,邯郸刮了几场西北风,城里城外的树枝都光溜溜了,细小的枝丫“啪嗒”“啪嗒”全掉在地上,抖落雪就能捡走用,不必辛苦削砍。
枯枝上空的彤云密布,被朔风携裹着,跑得像马一样快,漫天大雪纷纷扬扬,没多久便满地如霜。
李牧望着远处一点动静都没有的秦军,下意识觉得不妙。
冷风呜呜地响,远处横着的几条村子却像是死了一样,只有苍白颜色,没有一点儿活气。
没过多久,便有斥候嚷嚷,其他三面城门被秦军发起猛烈攻势。
“城中辎重足够,粮食也不缺,不必慌张,秦军进不来。”李牧稳住军心,沉着应对,指挥各将士有序动起来。
合理的调度,很快便让城内人心安定。
秦军却只感到棘手。
李牧在的邯郸,就像在城墙外头裹了一层坚硬的石壁,不管怎么敲打,都只能瞧见一道白痕,却丝毫无损内里。
王翦又想着引蛇出洞,一举擒获。
可李牧不动。
他一心干着城防的事情。
三日之内,他们来来回回打了六七场小战,除了彼此消耗体力与物资,根本没有丝毫变化。
或许也不能完全说没有,只是李牧不知道罢了。
在他日以继夜守城时,郭开一直在赵王迁身旁吹耳边风:“王,我听闻,武安君对你有所不满,在军营中说王无德,命中该当有此一劫,须得他来化。”
照理说,再蠢笨的人在这种国家危难的时候,对于能够力挽狂澜的主心骨,哪怕他真的有谋反之心,也需得细细斟酌一番,思索该要如何虚以委蛇,借力打力。
万万不可在如此关键的时刻问罪。
可不知赵王迁是从前读书太少,摄政不多,对此知之不详,亦或是被切下的二两肉,连带着把他的脑子带走了。
总而言之,他把李牧找来问罪,斥责一番,才把人放回去守城。
受魏王令而来的顿弱,在城中目睹此事,脑瓜子一转,便开始煽动谣言。
谣言说,之前天下大旱,都是赵王无德所致,至于他怎么无德,那就要看看他是怎么对待代地将士兵卒与李牧将军云云。
郭开不是蠢人。
听到传开的流言之后,他继续在赵王耳边叭叭。
不过他并不想将邯郸百姓的仇恨,全部拉到自己身上,于是他向赵王请命,主动视察军务城防,对将士嘘寒问暖,与李牧一道视察军情。
转头,却忧心忡忡告知赵王迁:“武安君心中有怨。”
赵王迁便愈发不待见李牧。
要不是赵聪、颜聚、司马尚等人不成器,没能直接取代李牧,反而在三战之中陆续被秦军所杀,他也不是非得要用此人。
君臣不睦,气氛更是微妙。
不仅朝堂之上,连民间都有所察觉。
可李牧的所作所为,邯郸百姓都看在眼里。
于是他们私下谣言传得更欢了,把异象因由落到赵王迁身上,话里话外都暗示其该当自省改过。
藉此,亦顺道稍稍缓解内心的痛苦。
冬日过后,春来不见一滴雨,倒是有彗星现,白光满天。
谣言更是甚嚣尘上。
邯郸城内对赵王迁的讨伐之言,日渐热烈,慢慢有些控制不住。
惶恐之下,不知是哪位让百姓闭嘴的赵卒失手砍了人。
城里一下乱了起来。
呼喊声没过多久,便传到城外的王翦耳朵里。
静候已久的他一夹马腹,喊道:“攻城!”
数万秦军列阵,围在邯郸之下,集全力以发,剑刃刀锋,都对准一个方向。
与此同时,杨端和稳守漳水,羌瘣据于番吾之下,随时准备接应王翦,迎战邯郸。
一衣带水的燕国和魏国,都颇有些胆战心惊地当局外人。
此时,咸阳的嬴政已准备好随时出行。
他弯弓射杀一只大雁,将雁毛插在蒙恬头上,问:“安之以为,邯郸还能支撑多久?”
蒙恬估摸了一下赵国的实力,保守道:“再怎么说,应当也能支撑到秋日。”
只要李牧不死。
嬴政低头擦拭手中弓:“那寡人便猜他熬不过这个春天。”
蒙恬:“??”
王什么时候喜欢“赌”了,哪儿学来的坏习惯。
暮春之初,苍黄的天底下,干裂的土地上,横七竖八卧了一堆尸体,唯有一坨黑黢黢的东西,堵在城门前,扎成针包。
王翦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随手一甩。
在裤腿上擦了擦,他才勒住缰绳靠近那坨“大针包”,对上一双死不瞑目的苍老眼睛李牧的眼睛。
“莫要动武安君。”
“全他衣冠,全他尸首。”
王翦撩起自己的黑披,探手将李牧脸上血污擦走,为他合上眼睛。
安息罢。
他在心里如是说。
王翦勒转马头,越过他的尸首,往邯郸城内而去,停在宫门前。
赵王迁高举着王印,领着宗室诸人与群臣跪在宫门前,颤颤巍巍说着自己的罪过,请为秦臣。
像是为了应景一样,天边忽然飘来一朵慢吞吞的乌云。
干旱大半个春日的赵国,来了一场迷迷蒙蒙,淅淅沥沥的雨,将赵国宗室的眼泪冲刷。
至此,福泽绵延一百四十年的赵氏国祚“啪”地断绝。
捷报踩着春日的尾巴送到嬴政手上。
他看完大喜,冲蒙恬扬了扬,丢给他看:“走,我们往邯郸去!”
“什么往邯郸去?”赵闻枭刚落地,就听到一些不得了的话,她顺势打量四周环境,“这里不是咸阳,是哪里?”
蒙恬正准备开口,她自己又接了自己的话:“怎么会是在邺城?”
才个把月没来,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嬴政说:“邯郸已破。”
赵闻枭倒是不惊奇这个,她惊奇别的:“你一直留在邺城指挥吗?你居然还会战事谋略吗?”
“非也,来了一月而已。”嬴政斜乜她,“何谓‘还会’?国之谋士,岂能对战事一窍不通?”
他只是不直接指挥作战罢了。
赵闻枭:“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走了,过几日再来。”
本来有些问题想要请教荀卿,顺便再把张苍和耿寿昌接回去定居来着。
她来得快去得快,一眨眼就没了影。
嬴政也不在意,让蒙恬他们收拾收拾,准备向邯郸进发。
此行很快。
不过王翦的手脚更快。
嬴政抵达邯郸时,沿路的尸首都已经收敛,可四下多室皆空,物件东倒西歪,且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可他在车驾上看着,倒是还算整洁。
邯郸百姓目送他的车驾往赵国宗室安置处去,眼神里有惊惧害怕,也有仇恨怨毒。
但是仇恨的情绪,很快就被害怕盖过。
嬴政将赵国从前的仇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坑杀了。
他心头火气泄掉,一身轻松,可苦了蒙恬和蒙毅这群近身的郎官。
前来刺杀嬴政的人,前所未有的多。
少年们头一回那么真切地知晓,老师教过的种种近身搏斗技巧,居然有数十种之多。
场面堪称大型实操演习。
偏偏他们王还不忌惮,在邯郸四处溜达,吓得从前袖手旁观看他被欺负的人胆战心惊。
蒙恬他们也跟着胆战心惊。
这种时候,还得是年纪小的心更大。
李信眺望东北方向,对嬴政说:“王,吾欲取燕!”
嬴政还没开口,就听到破空声从旁边的巷子传出来,直冲他要害去。
“暴君,受死!”
第213章
一道破空声之后,紧随着第二道,第三道……
密密匝匝的箭矢犹如一张大网,把他们所有人都笼罩进去一网打尽。
哪怕有所设防,蒙恬他们还是没能够将所有箭矢拦住,让一支流箭擦过嬴政肩膀,将他肩上披的雨衣也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