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公主如今在外从商,有此性子,倒也不算出奇。”也有士大夫对此颇有意见,“只是好女子总归在家相夫教子更为妥当,总是外出奔走,不事女子诸功,不妥。”
“公主如此瘦弱,恐怕在外过得并不算太好,倒不如留在秦国务农事。”
“或可侍弄桑蚕纺织诸事。”
……
受召而来的相里默:“……”
公主若真是大材小用,专门跑去相夫教子,务农纺织,王第一个不答应。
再者。
按他对公主的了解,她并不喜欢听旁人以理所应当的口吻,约束规训女子。
若让她听到……
他满怀同情看这些人一眼,加快脚步往章台宫去。
公主肯定又捯饬出新鲜玩意儿了!
联魏抗楚一战,秦国出兵的是将军辛梧。
此战,秦国出兵更快,不到六月便将楚国围攻,楚国令尹李园写信给辛梧,长篇大论一通。1
大意就是说,辛梧身为两国举荐之主将,夹在中间,着实没必要当出头鸟。
如果辛梧在这个时候出兵,那么楚国不等开打,就会先向秦国投奔,与秦国一起讨伐魏国。这样的话,辛梧就会被魏国驱逐,而且还会被秦国诛杀。
这话有些像威胁,辛梧看得冷笑。
不过他还是继续往下看完。
李园举了先前井忌帮秦国屯聚赵国,讨伐燕国的事情为例子。
当时,燕国派遣使者接近吕不韦,求见秦王,以土地贿赂,反过来联盟攻打赵国。井忌进言,让赵王当心,结果被赵王怒而驱逐,还被秦王派人诛杀。
此言让辛梧迟疑。
毕竟如今的秦王政,便是当年那个诛杀井忌的秦王。
接下来,李园便给他出了个主意。
说既然魏国还不来,那将军就按兵不动,楚国也假装要用土地贿赂秦国。
秦国等着等着,肯定会气愤,就一定会重视将军,期望将军能打下楚国;而魏国暂时没能在楚国讨到好处,也一定会看重、安抚将军。
这样,将军两边都可以受到器重。
辛梧觉得有道理。
他听了。
不出意料之外,魏国果然等到六月才开始出兵。
这件事情,倒是尚在嬴政意料之中,他没什么意外,只让辛梧守着便是。
赵闻枭到秦国运输铁料的时候,听到蒙恬他们议论此事,只觉得要论利益牵扯,各色手段,还得看故土这边。
相比之下,她们牛贺州的野民真是清澈懵懂得可爱。
战事拉扯个没完,赵闻枭铁料到手,令墨家弟子锻造成农具,分发给朝凰郡与长林郡。
她带着人将东三郡丈量完,给铺路的墨家弟子指完正确的方向,便带着黑豹豹和小白回到凰城,将堆积的政务梳理。
相里娇看她急切的样子,问:“王又要外出了?”
“嗯。”赵闻枭说,“人才紧缺,我到楚国沛县走一趟,顺道赚点儿外快。”
她看那一万斤铁料,也不怎么耐用。
相里娇疑惑:“去沛县那等小地方做什么?”
赵闻枭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并不言语,一味含笑。
沛县算什么小地方呀。
那分明就是人才进货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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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
1《战国纵横家书李园谓辛梧章》
第188章
处理好政务,赵闻枭召开廷议。
廷议确定完各职位在她离开期间的工作目标,并且交代好一些紧急重要事务,便算结束。
“奶妈”夏无且又跑来送药囊,一项项药物如何使用,细细叮嘱。
她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总觉得如同瞧见自己那叮当猫一样的神奇外婆……
未几。
浮丘伯也带着一怀抱的蜘蛛猴前来送别。
不过蜘蛛猴都怕赵闻枭,把头蒙在浮丘伯怀里,撅起屁股对准她,偶尔悄悄转出一只眼睛,瞄她一眼。
要是视线对上,马上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连屁股都用一只手掩住,生怕被弹。
火凰“啧啧”感叹:“宿主啊宿主,看来你还真是‘劣迹斑斑’。”
这群小猴子都怕成什么样了。
赵闻枭:“……”
手又痒了呢。
浮丘伯轻轻安抚着怀里一堆小猴子,看向她:“王此行,是要将小白它们全部带上么?”
小白“嘎”一声,挺起胸膛。
“嗯。”赵闻枭捋了一把凑过来的豹豹头,“之前离开太久,补偿一下。”
而且,它们几只现在也比较有分寸,不会随意伤人,还知道怎么躲躲藏藏,猫猫祟祟暗中跟上她。
挺好的。
楚国现在的开发还不怎么样,原始森林、沼泽众多,它们也比较熟悉些。
浮丘君温和一笑,垂眸从腰间翻找出一枚玉哨,递给她。
赵闻枭接过,好奇:“这是什么?”
“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但应当对王有用。”浮丘君含笑看着她,“王要不要试着吹响?”
赵闻枭狐疑看他两眼,但还是试了试。
“呼”
哨声有些特别,与寻常哨子不同。
一般的哨子,大部分声音尖锐无比,主打一个刺耳。
然而,这只哨子的声音却很柔和,如同缓缓流淌的溪水,微风细雨中,沙沙作响的枝叶。
听起来好像自成一曲小调,温暖又治愈。
吹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赵闻枭:“??”
她瞪大眼睛看浮丘君,故意说道:“好哇,连你都学坏了,调侃我是吧?”
浮丘君仍是垂眸温柔浅笑。
俄而。
林中稠鸣啾啾,百鸟相应。
不一会儿,就有鸟儿将他们围住,落在枝丫上梳理羽毛,转着脑袋与一双小眼睛,悄悄打量他们。
赵闻枭惊奇:“它们不怕我了?”
浮丘君伸出手,有两只胆大的鸟儿,扑扇翅膀飞过来,落在他掌心。
他缓缓转动手掌,将鸟儿递到赵闻枭面前。
蓝羽小鸟身体瞬间僵直,“啾”一声,像块木头一样倒在他掌心里,死了似的一动不动。
火凰乐得嘎嘎叫,像一只偷学打鸣的大母鸡。
赵闻枭:“……”
浮丘君唇角一翘,揶揄道:“王瞧瞧,它们还是怕你的。”
赵闻枭想抡起棍子追着他打。
她把拳头竖起,缓缓收拢五指,表示自己的愤怒。
“愿王此行,万事顺遂,吉祥如意,百无禁忌。”浮丘君赶紧把蓝羽小鸟放飞,贴指作揖,收敛笑意。
行完礼,他不动声色后退一步。
赵闻枭逼近两步,弹出一根食指,抵在他脸侧点了点:“浮丘君啊浮丘君,你真是学坏了。”
原来不止陈平和蒯彻有ab面,仙男也有。
浮丘伯愣了一下。
继而,笑容重回脸上,温柔摸了摸肩膀上受惊的蜘蛛猴。
秦国,咸阳。
叔孙天问从外归来,跽坐在床榻前,直身唤醒叔孙通。
久病的叔孙通疲惫睁开眼睛,看向自己女儿。
“阿父,上卿闻枭礼成,带着郎官恬、毅、信、邯、离等,往韩国方向去了。”叔孙天问道,“我们要追去吗?”
叔孙通又闭了闭眼睛,花了好一会儿,消化女儿带来的消息。
“不追。”他说,“我们就留在咸阳,等她回来。”
武关、丹阳一路行不通。
辛梧李园他们还在那一带对峙。
赵闻枭便取道东去,跨过汝水、颍水、鸿沟,瞻望辽阔大地,展演三国战场。
当然,只是在脑海里面展。
抵达襄陵之后,他们再取道旧宋地,往沛县去。
一路上,所见饿殍遍野,尸骨褴褛古道上,连枯草都被挖干净,无有可遮掩之物。
有些新鲜尸骨,甚至被人争相割食,皮肉不存。
叶子和阿兰并不是没见过死人,也不是没见过吃人,但是这样大批量的死人,还是头一回看见。
一路不断的血腥味,惹得两只豹豹有些焦躁不安。
赵闻枭拧住它们后脖颈:“不许吃肉,否则你就留在这里,不准再跟着我。”
哼哼立即扭头,甩了甩爪子上的泥土,表示决心。
哈哈还有些委屈地“嘤嘤”叫了几声,拱着她的掌心求摸摸。
“乖。”赵闻枭摸着它们的脑袋,“晚上秦文正来了,再带你们回去打猎吃。”
黑豹豹这才开心蹦起来。
就知道妈妈不舍得饿着它们!
路上,也曾有饥饿的流民打过他们主意,但不是被两只豹豹吓跑,就是被打跑。
六月中旬,他们一行人终于抵达沛地。
天下大旱还未止歇,沛县遍地土裂,野草都不长,偶尔有棵木头在荒野,却发现断成两截,断口处还有不少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