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太后都知道她的存在,她的户籍不太可能过不了关。
旁观者见她还持令,嘴角一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忍住了,嘴上积德:“武吏抓人后要送去狱,不能随意带人离开当地,要是没能发现有人假扮武吏,获罪的便是令、丞,与我等无关。”
官吏办事,黔首哪能置喙。
原来还有这么详细的罪责划定,难怪这些人都不凑上去,也不怎么慌张。
赵闻枭对商君的认知又高了一层,也明白了秦始皇为什么那么遗憾商君不生在自己的年代。
她也甚是遗憾呐。
至今,她都没能物色到一位可以搞法治刑名的人才。
美洲那地儿特殊,得贴合当地发展另起草案,还须得找个能够灵活变通的才行。
打探不到消息,赵闻枭的心思也歇了,先去传舍将嬴政召过来,把金拿到手。
“你这就走了?”
看他并不逗留一阵,赵闻枭有些稀奇。
屯留的驻将年前才见过他,没提前打招呼,嬴政怕对方泄露自己身份,故而并没有要留下的意思。
“你以为我整日很闲?”
没有旁人在,他伸了伸腿,虚握拳头敲了敲腿侧。
赵闻枭理所当然的口吻:“你一介门下食客,还能有秦王忙?怎么,难道你真的在私下搞什么小动作,要推翻暴秦?”
听到“暴秦”二字,嬴政拳头就有些硬。
“你要是真这么想推翻秦王,就更应该摸清楚他在治军方面的安排,寻找其致命弱点,一击而中!”赵闻枭拉住他袖子,把人扯到一边,小声嘀咕,“我告诉你,人秦王虽然凶名在外,但是实则……”
嬴政转头看她。
怎么,难不成她还对“秦王”有截然不同于世人的见解?
“……比你想象中的还要狼子野心,图谋甚大!”赵闻枭拍了拍他胸口,“你这小小的家主,光是盯着人和金看,是不行的,要把目光放长远一些。”
嬴政:“……”
他真是疯了,居然指望她说什么好话。
嬴政将她勾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拨开,皮笑肉不笑道:“何为目光长远?”
她都将他想成谋国的乱臣贼子了,目光还要长远到什么地方。
赵闻枭将垂下的手,顺势压在他肩膀上,手掌张开,从左往右滑过:“将这天下,尽收囊中。”
“欻一下”,嬴政侧眸,定定盯着她眼眸。
王天下之事,她竟就这么毫无顾忌地点破了?
赵闻枭似乎并不清楚自己这八个字的重量,还是一副轻飘飘的样子,令人捉摸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好一阵,嬴政才施施然开口:“哦?怎么将这天下,尽收囊中?”
“这我哪里知道。”赵闻枭搅乱他心湖之后,拍拍手,若无其事起身,“要不要一起去看看两国交界之处的风采?听闻这边离魏国很近,自从纸张出了之后,不少魏国贵族都千金求之。”
来都来了,不花点儿时间研究各地风情与植被分布的情况,岂不是白走一趟。
嬴政:“……”
浮夸了,哪里有千金,纸书可比帛书便宜多了。
可他终究是被对方那番话勾动,迫切想要知道她那脑子到底想的是什么,遂跟她一起往外走去。
对于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他向来很有耐心。
“你刚才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赵闻枭随手转悠着荷包上的长绳索,踏上长街,“我不过是指出了历代秦王的心愿而已。如果你想要取而代之,总得做得比人家祖上要好不是?”
火凰和玄龙:“……”
它们都听出了这话吊儿郎当、随口敷衍的本质。
她指着对面悬峡(布做的招幌)1,生硬把话岔开:“你看,这里居然有书店。”
嬴政步伐不变,放目望去,只见对面长布上书“四海书肆”四字。悬峡底下,木架之上,还放着只写了一个“书”字的竹简。
如此一来,便是不识字的人,也能够清楚店内做什么买卖。
不过赵闻枭倒不是想进去看书,她是发现墙角有一株未收录的植株。
眼里只有植物没有人的她,与一个眼里只有书籍没有人的君子,埋头撞在一起。
余光里瞥见一角衣摆的赵闻枭,其实已经往旁边躲避了,只是她猫着腰,平展书册的君子没留意。对方只看见嬴政那过分高大的身影,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反而抬脚踢到她躲避的地方。
赵闻枭:“……”
这是什么天赋型杀手。
她只好抬手隔挡,也避免对方把墙角小苗踩死。
风雪天能有一点绿意,委实不容易。
“这位君子。”她将对方的脚推开,“行路小心些,路边的花花草草,也是生命。”
嬴政往前几步,扫了一眼赵闻枭:“看见有人,还弯腰蹲下,你还真是仗着身手灵活,就肆意妄为。”
就她那光抽条没长肉的身量,被人一脚踩上去,骨架都能散。
“什么叫肆意妄为,说话真难听。”赵闻枭折了纸,给小草做遮挡,回头白了他一眼,“等姐练出双开门,把你举起来,‘欻’一下丢出去埋雪里,那才叫肆意妄为,你懂不懂?”
嬴政看着她的小胳膊,“呵”出一声笑。
“双开门”他不懂,但是把他举起来,她还是省省吧。
赵闻枭捏紧五指:“笑屁啊,我现在是年纪还小,营养都偏去骨骼上了,所以才长个儿不长肉,等我长到差不多高,营养自然会到肌肉上。就你这天天通宵熬夜的体格,别到时候胳膊还没我粗,失礼死人了。”
嬴政冷笑:“你是不是赶路太累了,没睡够?”
在这白日做梦呢,他会不如她强壮?!
旁边的君子:“……”
不是,错的是他啊,他们怎么吵起来了。
他抱着书,礼行了一半,嘴巴张开,就是找不到插嘴的机会,局促得火凰和玄龙都为他感到尴尬。
最后还是好心的书肆主人前来圆场,请他们入内喝一碗热汤消消气。
“在下魏国无知,方才冲撞了淑女,实在是……深感抱歉。”
魏无知。2
一年过去,不怎么接触陌生人的赵闻枭,还是不太适应这种互通姓名的方式,总要反应一会儿,在脑海中把姓名拼个全乎。
拼完,她差点儿把眉头飞到后脑勺去。
好家伙,居然是将陈平举荐给刘邦的魏无知。
她重新打量对方一番,收敛些许,回礼:“赵闻枭。”
小小误会,也无甚可说的,在双方都十分客气爽快的前提下,此事愉快解决,欢喜收场。
嬴政盯着赵闻枭那张略显客套的脸,问她:“你对此人,有所图谋?”
“乱讲。”赵闻枭白他一眼,“什么叫图谋,不怀好意才叫图谋,我只是觉得这人面善,适合交个朋友。”
她顺势问了书肆主人那植株是否珍稀,得知还算常见,便毫不客气拔掉做标本,追问其习性等。
这年头研究什么学问的人都有,书肆主人也见惯不怪,看她掏出厚厚一沓纸,“唰唰”记录,便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对此,赵闻枭笑眯眯给了对方一支铅笔,权当答谢。
她上一年做的铅笔芯也就那么几块,整个秦国内紧销得很,连嬴政自己也只留了不到三十支的数量。
书肆主人骤然得此宝物,激动不已,差点儿要拉着她去食肆用饭。
赵闻枭婉拒了,问他知不知道刚才的魏无知住哪里。
书肆主人并不知道,但是承诺帮她打听到:“最晚今夜前,一定替淑女打听到,不知淑女住哪里?”
赵闻枭留下住址便离开了。
嬴政问她:“你现在要去哪里?”
赵闻枭拍了拍自己身后的大背包:“在不确定我们两人都离开的情况下,屯留这个锚点会不会消失,我们就无法冒险。刨去你在咸阳与屯留来回一次,便只能送走六人。”
要挑够人选,她指不定得在这边逗留多久。
“也未必能有六人。”嬴政提出另一个问题所在,“若你不在牛贺州,我选择穿梭,到底是落在美洲还是屯留,仍旧未可知。”
赵闻枭:“……”
一天运四个人,那更要命了。
这么算,一个月也才运走一百二十人,那岂不是要十个月才能凑到一千二百人!
“好了,你别说话了。”
一开口就扎心,简直不像话。
她略带惆怅地背着手,往军营方向走去。
嬴政不欲露面,走到一处偏僻地方便穿梭回咸阳,约定今晚再过来。
赵闻枭背对他,随意摆摆手充当告别,缓步往前走。
拿着秦王令,她很轻松便进入军营,见到驻守在此的将军。
将军盯着她空无一人的身后,多番检查,确定王令没错,这才受令,带她前去挑选隶臣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