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闻枭没有理会它,她盯着不远处被席卷来的大片马尾藻,它就像一张巨大的橄榄色地毯,现在这块毯子被海水凝出来的白刃完全割碎了。
她有充分的理由觉得,海水这是杀鸡儆猴,警告她不要太嚣张自信。
狂风吹得小舟飘摇不定,在浪头上颠起又落下,比坐过山车还要刺激。
即便赵闻枭天生神力,也没办法让小舟在波澜起伏的海面上稳稳当当行驶,她仅仅只能保证自己始终压住小舟,没有分离。
轰
蓝电撕破青灰色雾霾,像是要砸落海面电鱼。
白光乍然大亮,从窗牖登入内室,将嬴政沉于黑暗的脸庞照彻。
他静坐于榻,听一脸干裂爆红的相里娇急匆匆将事情说完。
“王。”她深深揖礼,“还请遣人救救教官。”
嬴政手指捻动自己腕上戴着的简陋压祟钱,指腹擦过上面刻得歪七扭八的吉语逢凶化吉,百无禁忌。
压祟钱上泛出一丝油亮亮的冷光。
他眼底也是。
“乔乔,寡人且问你一个问题。”他垂眸看着她急得鼓起,不自然抽动的脸颊肉,“赵闻枭为何要将你送回?又为何不让安之等人跟上?”
相里娇:“……教官心怀怜悯,不愿我等白白送命?”
玄龙:“哈?”
一号宿主心怀什么来着。
他没听清楚。
嬴政的手指顿了顿,嘴角一牵,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若是如此,寡人还将你们丢过去,你觉得她会如何?”
是会感激涕零,还是想提剑砍死他,觉得他故意添乱。
这简直没有丝毫可疑问的余地。
相里娇:“……”
好,她反应过来了。
以他们如今的能耐过去,的确没办法救教官,只会给对方添堵。
“安心等着就是。”嬴政捏紧手中的压祟钱,“她会逢凶化吉,平安归来的。”
赵闻枭不是傻子,不至于真正碰到危及生命的险境还逞强不回来。
他让相里娇在侧掌灯,重新看起被丢下的政务。
两个多时辰后。
月上中天,政务为之一空,只余手上一卷。
他捏着文书的手发白,脸色不大好看地质问玄龙:“赵闻枭为何还不传讯寡人?”
遇上狂风,恐怕暴雨也不远了,即便是在陆地上也是要命的时候,她在海上凭一叶破舟,苦苦支撑这许久,到底想要做什么!
玄龙委屈:“我也不知道啊。系统不在同一空间,宿主又不启动穿梭功能,我们是无法私自接通联络的。”
哪怕宿主启动穿梭功能,也只能留一条语音,暂时无法用作通讯。
他们可是合法的系统,有规矩和条例约束的,不是那种野生的黑心系统,连人家想什么都读取。
“你们能眨眼转移阵地,置换黑夜白天,却无法传讯?”嬴政目露嫌弃,用两字点评,“鸡肋。”
玄龙:“……”
它们是系统,又不是创造者,这也轮不到它们决定呐。
小龙垂尾噘嘴。
相里娇看了一眼月色,对着嬴政欲言又止,急得眼睫毛频频打架。
嬴政把最后一卷文书丢下,拿了竹简翻阅,看不到两行,就抬手掷下,“嘭”一声砸在案上。
靠在门前打盹的寺人一个激灵惊醒,赶紧爬起身,小心翼翼探问:“王?”
“无事,不用进来伺候。”嬴政眼神尖利,盯着案上灯盏。
灯火在他冷眸闪动,就像一道道“咔咔”如裂石的惊雷。
惊雷搅动乌沉沉的云。
飓风未歇,携裹着海洋水层,推起一叠又一叠的白浪,将海中一切死物和生物当成玩具,抛来抛去接着玩儿。
就连在海洋中横行的大白鲨,也只能收敛自己肆横的做派,沉入海底溜走。
这场飓风的确来得突然,随同骤降的暴雨一块儿席卷,打了它们当地居民一个措手不及。
赵闻枭也被飓风席卷抛掷,如同误入滚筒洗衣机,被翻来覆去搅拌,颠得只能紧紧抱着怀里残存的破木板,逮住机会呼吸呼吸
压根儿顾不上其他。
火凰一个人工智能看得心惊肉跳,恨不得违反程序指令,将她丢去秦国避难。
但它没有这样的功能权限。
“宿主啊,你要不还是放弃吧,等飓风过去再回来行不行!!”
飓风过去再回来,锚点还会在这附近,不会跑到别的地方去,何必为难自己受这份苦!
“你不懂。”赵闻枭盯着风暴的中心,眼底流露出一丝近乎癫狂的压抑笑意,“我要的就是这场飓风。”
没有飓风,在拥有系统转移功能的情况下,她安全脱身的机会可达百分百,但是登录安的列斯群岛的机会,最高只有百分之十五;可若有飓风助力,安全度降为百分之八十五,但是只要能挺过去,登录大小安的列斯群岛的机会能再加百分之十五。
火凰听完她的解释,还是觉得她太疯了:“用百分之十五的安全,去换百分之十五的机会?!”
可即便多这百分之十五能够借势登录的机会,她可以成功抵达安的列斯群岛的机会,也不过百分之三十而已,又不是百分百。
“宿主,值得吗?”
赵闻枭毫不迟疑回它:“值得。”
火凰:“……”
它着实无法理解这个非等价交换,它怎么就值了。
赵闻枭在风雨中睁开鬼火似、烈烈如炬的眼:“想做的事情,只需要一往无前。‘想要’二字,本来就足够值得。”
只是“野心”被当成贬义词太久,涂鸦成了需要感到羞耻的东西,以至于一般人在心里萌发,第一反应不是“我势必要”,而是想要藏起来。
她不过是大大方方亮出自己的“想要”,并为之付出行动而已。
火凰还是不理解。
它觉得人类的生命太脆弱太短暂了,不该放在任何事情的后面考虑。
“统啊,你要允许不同的人存活于世。”赵闻枭道,“生命至上与舍生取义都有它的意义。我不支持盲目舍生取义,但……自己的道,总得自己亲手取。”
火凰觉得宿主在忽悠它。
“那我换个角度问你,你应该知道我想在美洲建设另一个文明,将零散不久存的部落汇聚成邦国,推动农耕的长足发展,使得文明长存不消散吧?”
“我知道。”
“好,那我问你,自古以来,为登高位,前赴后继的人有多少?”
“无数。”
“最终能登高位的又占百分之几?”
火凰:这……它没数据,但必定不多。
“不说万里挑一,百里挑一总有吧?”赵闻枭死死扣住木板,肌肉已绷成一块梆硬的石头,“百里取一的机会,尚且有人不计代价,前赴后继。我有三分机会,为何不取?!”
火凰:“……你这对照组不合理。”
“本质总归是一致的,不过是过程与结果的比照,以及美洲根本无人抢高位一事,让你觉得不合理罢了。”赵闻枭目光灼灼锁定前方说,“可想要登高位,走的每一步本来都只会向着一个方向,无论是过程还是结果,皆为遇山翻山,遇海涉海。只要是我想要的东西,那就不计代价去拿到。
“再说美洲这边,部落根本没有团结的意识,所以不会想着登高位,更不会想要联合所有力量。这固然让我没有人类竞争对手,不必干掉其他想要上位的人。
“但是,美洲这片土地,要克服的从来就不是人。”
而是天。
是一切零散的、无秩序的、无意识形态的“沙子”。
她要当粘合剂,把它们牢牢粘在一起。
如果连冲锋陷阵去冒险的勇气都没有,她还搞个屁啊。
美洲这块完全没开发的地,无法解决农业发展的问题,能有什么搞头。
“哗”
一阵白浪又起,赵闻枭依稀瞥见海浪中似乎有一尾庞大的生物在挣扎。
面对飓风,哪怕是虎鲸也占不了便宜,更遑论其他海洋生物了。
天地之间,万物皆渺渺。
“那是什么?”赵闻枭看不清楚,在脑海中问系统。
火凰:“鲨鱼!!”
宿主还真是祸不单行。
它都顾不上跟对方辩驳更多了,满脑子都是怎么办怎么办。
“哗”
又一个海浪袭来,浪尾将她高高抛起,“唰”一下便退了。
赵闻枭随同风雨落下,眼看就要撞到巨大的鲨鱼身上。
火凰紧张催促:“快快快,到秦国避一避!!”
生死关头,就不要再迟疑犹豫了。
赵闻枭没有避,她径直撞上鲨鱼的身体。
火凰绝望尖叫:“啊”
其实撞上鲨鱼并不疼,还不如海浪拍在后背的一个巴掌劲儿大。相触时,那种感觉十分奇妙,像是撞上有些柔软的橡胶球,弹性很足,令她整个人凌空而起,蹦一下往前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