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质的刀柄入手微凉,刀刃闪着锋利的冷光,她掂了掂,分量不轻,颇具质感。
“既然这是钥匙,那我们该如何出去?”无一郎出声询问。
“这是个好问题,让我想想。”
今月搓了搓下巴,做出一副苦恼的模样,但这份苦恼看起来也是轻飘飘的,并不让人觉得沉重,连带着时透无一郎也放松了几分。
但她也确实有些苦恼,该怎么样让无一郎主动杀死她呢,直说的话他肯定不会同意,骗他的话在他拿到刀的时候谎言就会被戳破。
“这可真是伤脑筋啊……”她喟叹一声。
“怎么了?”无一郎面露不解。
“没什么,来,坐下说。”
她伸了个懒腰后席地而坐,冲自家弟弟招了招手,对方虽有疑惑但还是乖乖地坐了下来,今月凑近了他的面前,悄声问他。
“无一郎,你相信我吗?”她眼中带笑,语气笃定。
时透无一郎点了点头,即便她手中还握着一把来历不明的短刀,也不妨碍那双淡青色的眼眸中满是全然的信任。
“那你把头转过去,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这个密闭的房间里只有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光,不至于全然一片黑,但也依旧晦暗不明。
两人面对面坐着,她凑得很近,说话间温热的气息同他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时透无一郎呼吸一滞,依言偏过头去,只觉得那热气从脸颊转移到耳边。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柔软得像春日傍晚穿过叶隙的风,带着微暖的湿意拂过他的耳廓。
“那就相信我,等下不管发生什么,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话音刚落,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她所说的话代表着什么,就感觉到脸颊边落下一抹温软、微湿的触感。
在他失神的片刻,手中被塞入了一个坚硬细长的物体,空间法则在脑中生成的同时,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牵引着他的手腕,猛地向前一送。
噗呲——
她握住他的手,把刀尖送进自己的心口,血液瞬间染红了她胸前的布料,从伤口处向四周扩散开来。
时透无一郎瞬间睁大了双眼,大脑无法处理这远超理解范围的信息,变成了一片空白轰鸣的荒原,所有的声音和色彩都失去了意义。
“……姐姐?”
-----------------------
作者有话说:绞尽脑汁变着花样想一些能够困住阿月的血鬼术,灵感来源‘不xx就不能出去的房间’。
第81章 那就原谅她吧。
虽然早有预料, 也不是没体会过穿心之痛,但再来一次依旧令人难以承受。
剧痛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席卷全身, 蛮横地冲刷着每一根神经末梢, 呼吸被猛地掐断, 肺叶试图扩张,却只换来一阵撕裂般的痉挛。
今月的身体剧烈一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像一根被风吹折的芦苇软软向前倒来,重量很轻,却压得时透无一郎几乎窒息。
他难以置信地圆睁着眼睛, 瞳孔紧缩成一点,倒映着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她近在咫尺,眉头因为疼痛紧皱着,嘴角却依旧牵着一抹温柔安抚的微笑。
“别怕,无一郎, 我不会有事的。”
她靠在无一郎的肩头,生命力在流逝,她努力保持着平稳的声线, 运转咒力开始修复心脏的损伤,这还是某位天才同期曾经试过的操作, 能够骗过‘束缚’那应该也可以骗过‘规则’。
刀刃撕裂肌肉的阻滞感和挤开肋骨缝隙的闷响, 通过骨骼与血肉传导出来的手感,对于砍杀过无数恶鬼的剑士来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的。
“这怎么可能是假的……”
他的视线机械地向下移动,她的手还覆在他的手背上,引导着那柄已经完全没入她身体的利刃。
四周的墙壁开始出现裂痕, 片片剥落,露出后面混沌扭曲的底色,紧接着周遭的一切事物开始失去实体,如同浸水的纸画般,色彩混合着向下流淌。
屋顶上的风很大,冬夜的寒风吹散了残余的迷幻碎屑,露出恶鬼的真容。
“这不可能!”
铜镜崩出裂痕,如蛛网般蔓延至四处,砰的一声脆响后,化作一地晶莹而锋利的金色碎片,一个扭曲的轮廓被迫挤压出来。
空气逐渐变得冷峭,淡白色雾气渐渐显现,若有若无的杀气潜伏在黑暗里,被拉回现世的镜中鬼却恍然不觉。
“我不允许有人活着从那里出来,你们全部都给我去死——”
它发出一声疯狂尖锐的咆哮,作势欲扑,却在无数道青色的刀光下碎成血沫,化作黑灰消散。
“霞之呼吸·五之型·霞云之海。”
浮动的云雾随风而逝,在击杀恶鬼之后时透无一郎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今月身边。
抬手触上她心口已经愈合的伤口,平稳的心跳节奏通过胸腔传递到他手心,他低着头十分沉默。
一旁的地上散落着两支被使用过的自动注射器。
“我都说了没事的,其实一支药就够了。”
若不是为了掩饰反转术式,连药都可以不用,本身当下药物就吃紧,一想到这今月不由有些心疼。
无一郎还是低着头不说话,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只留下一截白净的下巴,唇角微平,看不出情绪。
“……无一郎?”感受到气氛微妙的异常,她小心翼翼地试探。
“你生气了?刚才没和你商量是我不对,但是那也是情急之下迫不得已……”
“我没有生气,但是姐姐……”
他缓缓抬起头来,暗青色的眸光在夜色中清冽幽暗,像一潭毫无波澜的死水,他用平静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姐姐,你让我感到痛苦。”
今月脸色一白,不仅是因为这句话,还因为少年白皙的脸上,浮现出火红灼热的云霞状斑纹。
……
直到假期结束她都没有把无一郎哄好。
虽然对方重申了一遍自己并没有生气,对她的态度却明显冷淡下来,那天夜里他说的那句话她一直没忘,她知道无一郎生气了。
他有生气的理由,是她的做法伤了他的心,可是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她没得选。
唯一没想到的是他会因此开了斑纹。
“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
窗外飘着细碎的雪粒,被风吹打在玻璃窗上,密匝匝的羽毛声,今月坐在地炉边上,手中捧着一本摊开的书,半天都没有翻过一页。
距离上次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东京那边枫叶还红着,北地已经开始下起了初雪。
时透有一郎正坐在桌边拆卸刀装,日轮刀需要定期保养才能保持锋利也防止生锈,每个剑士都要学会自己保养刀具。
他将拆下来的刀身平稳地放在刀枕上,用打粉棒蘸取拭刀粉均匀地涂抹刀身表面,听到她的问题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最初收到信的时候他既生气又后怕,治愈药剂并不是万能的,若她真的死了,他简直不敢想象。
如果那时候她在他面前,他肯定也会为她冒险的举动大发脾气,可是过后冷静下来,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做法。
平心而论,如果换做是他,他也会这么做,所以当今月来找他时,他并没有多说什么。
“我无法评判这件事的对错,不过姐姐,当拯救需要以伤害为代价,保护需要以欺骗为手段的时候……你甚至没有给他拒绝的权利。”
有一郎摇了摇头,作为旁观者,两方的心情他都能理解,可是他也无能为力。
“你觉得,这样对他公平吗?”
“可是……”
她试图为自己辩解,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了遮掩狼狈只好低下头翻动书页。
他说的没错,在这件事上她确实专断独行,把无一郎对她的信任变成了欺骗他的筹码,是她做错了。
可是,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的。
地炉上悬挂的铜壶冒着咕噜噜的白色蒸汽,附着在透明的玻璃上,将外面的雪景掩盖,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时透有一郎见她垂着头沉默,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下周回总部述职的时候,我帮你劝劝他。”
“嗯。”她依旧闷闷不乐。
本来就没有多少时间了,她不想让最后的时光在冷战中度过。
然而事实证明,平时温柔包容的时透无一郎一旦倔强起来,连同胞哥哥的劝说也是不管用的。
兄弟二人许久不见,一见面也无需说话,只一个眼神就明白对方的意思。
在训练场畅快淋漓地对打了一场,谁也没有留手,直到木刀在最后一击时断成数截,两人才同时默契停下。
“你就打算一直这样?”
时透有一郎甩开手中断掉的刀柄,用毛巾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走到场边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无一郎跟在他身边也坐下来,毛巾攥在手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哥哥。”无一郎垂眼看着手中的白色毛巾,语气空洞而冷漠,“她让我觉得我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