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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他开始意识到,天幕掀开的,或许不仅仅是薛家这一个脓疮,而是整个以贾、史、王、薛四家为代表的旧勋贵集团,在承平日久中滋生出的、盘根错节的腐弊。
    他们相互勾连,把持地方,干预司法,奢靡无度,早已成为帝国肌体上的沉重赘疣。
    “国库空虚,边陲不靖,这些勋贵却依然醉生梦死,视国法如无物……”皇帝的眼神逐渐锐利起来,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整肃。
    必须借着天幕引发的民情汹汹与舆论压力,对这些日渐尾大不掉的勋贵势力,进行一次敲打,甚至清理。
    然而,牵一发而动全身。四大家族关系网遍布朝野,王子腾掌京营兵权,贾家虽无实权高位,但姻亲故旧众多,在清流文人中也有影响力。如何下手?从何处入手?需要确凿的、更具冲击力的把柄。
    就在皇帝凝神思索之际,那笼罩天际的光幕,竟再次泛起了涟漪。
    这一次,没有回溯遥远的金陵旧案,画面浮现的是中秋荣国府夜宴的场景!
    【前番论罢法理私情,今且再观家门伦常。月圆之夜,骨肉之间,亦有不谐之音。】
    天幕之音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嘲弄与悲悯。
    画面中,荣国府嘉荫堂上张灯结彩,觥筹交错。贾母居中,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宝玉、众姐妹等围坐。因着宫中老太妃薨逝,贾敬新丧,宴席虽设,却无丝竹,气氛本就有些强颜欢笑。
    待到贾赦、贾政等领着子侄辈另席归来敬酒,那异兆便发生了。
    【忽听那边墙下有人长叹之声,大家明明听见,都悚然疑畏起来。接着又是一阵风声,恍惚闻得祠堂内槅扇开阖之声,只觉得风气森森,比先更觉凄惨起来。看那月色,也淡淡的,不似先前明朗。众人都觉毛发倒竖。】
    天幕将这诡异一幕重现,宴席上众人惊疑不定的神色清晰可见。贾母虽强撑镇定,令“斟暖酒来”,却掩不住眼底的不安。
    【此等异兆,老祖宗心中惊惧,却不肯露,只道“散了罢”。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人偏要在这森然气氛中,再添一把邪火。】
    画面聚焦到贾赦身上。只见他吃多了酒,脚步有些踉跄,却忽然拍着贾环的头,笑道:“将来这世袭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袭呢!”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微妙一静。贾政忙喝止贾环,贾母亦觉刺心。
    【贾赦此言,看似戏语,实乃诛心。贾环庶出,品性不端,如何能承袭荣国府世职?他不过借此讥讽二房独占好处,宝玉备受宠爱,而自己这长房嫡子、实际袭爵之人,却仿佛被边缘。嫡庶长幼,利益纠葛,在此一语中,曝露无遗。】
    【中秋佳节,祠堂异响,不思敬畏反省,反去威逼母婢,行此不堪之事。贾赦之荒唐好色,肆无忌惮,可见一斑。而此事,亦埋下日后更多风波之引线。】
    画面再转回宴席。因贾赦崴脚,众人意兴阑珊,贾母便命歇息。这时,贾赦仍不肯安分!
    【贾赦自觉无趣,又要讲笑话。且听他讲了个什么?】
    天幕将贾赦那个“偏心”的笑话,一字一句,连同他说话时那种带着酒意、似笑非笑、暗藏机锋的神态,清晰地呈现出来:
    【一家子,一个儿子,最孝顺。偏生母亲病了,各处求医不得,便请了一个针灸的婆子来。这婆子原不知道脉理,只说是心火,一针就好了。
    这儿子慌了,便问:“心见铁就死,如何针得?”婆子道:“不用针心,只针肋条就是了。”儿子道:“肋条离心远着呢,怎么就好了?”
    婆子道:“不妨事。你不知天下作父母的,偏心的多着呢!”
    笑话讲完,席间反应各异。贾母沉默片刻,只得勉强笑道:“我也得这婆子针一针就好了。”】
    【笑话虽粗鄙,其意却毒。直指贾母偏心!贾赦借此发泄对母亲偏爱二房、尤其偏爱宝玉的不满。中秋夜,祠堂侧,异兆频生,身为长子、袭爵之人,却公然以笑话讥讽母亲偏心,这家风伦常,混乱至此!】
    【贾赦荒唐好色,贾政迂腐无能,兄弟二人本就嫌隙暗生。贾母偏疼二房及宝玉,致使长房怨怼日深。荣国府内,大房与二房之间,表面维持着家族体面,内里早已是利益纷争,离心离德。贾赦此言,不过是将那层遮羞布狠狠撕开一道口子!】
    【再看二房之内,亦非铁板一块。赵姨娘、贾环母子,对宝玉、王夫人恨之入骨,屡生事端。王熙凤协理宁国府,看似风光,实则处处掣肘,积怨甚多。主子之间尚且如此,下人奴仆跟红顶白、倾轧陷害更是常态。】
    【如此家门,上无德才兼备之主持,下有心怀异心之子弟,外有虎视眈眈之姻亲,内藏盘根错节之私怨。纵有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亦不过是将倾之大厦,内里早已被蛀空!那中秋夜的阴风悲音,岂非预警?】
    天幕的剖析,如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将荣国府乃至整个贾家光鲜表皮下的脓疮一一剜出:长幼失序,嫡庶争斗,母子离心,兄弟阋墙,奴仆猖獗……这不是一个偶然的、个别的现象,而是一个百年大族从核心开始腐烂的征兆。
    皇帝静静地看着,听着,嘴角渐渐浮起一丝冰冷而明了的笑意。
    好,好得很。天幕此番,简直是递上了一把绝佳的刀子。
    薛家之事,涉及国法,可做由头。而这贾府内帷不修、伦常乖悖、子孙不肖的种种,则是更易引发舆论谴责、且能动摇其家族根基的绝佳材料。
    一个连家都治不好、母慈子孝都演不下去的家族,有何颜面占据高位,有何资格享受恩荫?
    “偏心?”皇帝轻声重复这个词,目光幽深,“贾母偏心二房,冷落袭爵的长子。那朕对那些尸位素餐、倚老卖老、结党营私的勋贵旧臣,是不是也太偏心,太纵容了些?”
    荣国府内,刚刚从宫中请罪归来、惊魂未定的贾政,尚未缓过气,便与闻讯赶来的贾母、王夫人等,一同目睹了天幕对自家中秋夜宴的犀利剖析。
    贾赦的荒唐行径与那个“偏心”的笑话,被如此赤裸裸地公之于天下。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窗外天幕,一句话也说不出,最终眼前一黑,晕厥过去。荣庆堂内顿时乱作一团。
    贾政面如死灰,看着天幕中对“贾政迂腐无能”的评价,看着家族内部所有不堪的争斗被晾晒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只觉得最后一点遮羞布也被彻底撕碎,百年诗书翰墨之家的名声,连同他个人的官声、尊严,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碎得干干净净。
    而东院里的贾赦,在最初的惊恐暴怒之后,竟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怨毒与快意的笑。
    “好,好!都说出来了!都说给天下人听听!看看这荣国府,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偏心?哈哈哈,就是偏心!”
    笑声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却被更急的雨声吞没,只余下无尽的凄凉与疯狂。
    而薛家那边也不太平。薛家旧宅门可罗雀,往昔那些走动殷勤的亲朋故旧、生意伙伴,如今都似约好了一般,不见踪影。
    门房缩在耳房里,听着外头街面上隐约传来的议论声,头都抬不起来。
    薛姨妈自昨日厥过去后,便一直病恹恹地歪在榻上,药汁子灌下去几碗也不见起色。
    她时而睁着眼,直勾勾盯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时而闭目喃喃,一会儿咒骂天幕无情,一会儿哭求菩萨保佑蟠儿,一会儿又怨贾府王家见死不救。
    同喜、同贵两个大丫头日夜守着,熬得眼睛通红,心里也惶惶然没个着落。
    薛蟠起初还梗着脖子叫骂,砸东西,嚷嚷着要出去找那些“乱嚼舌根”的算账。
    可渐渐地,他也骂不动了。府里下人看他的眼神,不再是往日又怕又谄的模样,而是躲闪着,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与畏惧。
    刑部的公文很快就送到薛宅。
    来的不是凶神恶煞的衙役,只是几个面无表情的刑部书办,公事公办地宣了旨意,言明奉上谕重查金陵冯渊案,请薛家公子薛蟠暂且勿离京城,随时听候传讯问话。
    他们态度算不上严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家威势。
    就是这份“客气”,让薛姨妈当场又晕死过去。薛蟠则像被抽了筋的懒皮狗,瘫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再发不出半点咆哮。
    他清楚地意识到,这道公文,是一道催命符的前奏。
    天幕昭告,圣旨落下,那桩他以为早已用银子权势摆平、烂在金陵旧纸堆里的命案,活了,并且正张开牙,向他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