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原来在宝姑娘那温良恭俭让的表皮下,竟是如此看待她们这些“眼空心大”的丫鬟的。“头等刁钻古怪东西”?“□□狗盗”?
红玉想起自己有时为了能在宝玉跟前露个脸、递个话,使的那些小心思、小机灵。
在宝钗眼里,恐怕就是上不得台面的古怪与刁钻吧?
而那些她偶尔听闻的、关于宝姑娘如何体贴下人、宽厚待人的话,如今想来,字字句句都透着居高临下的施舍与衡量。
天幕画面流转,方才滴翠亭的紧张算计渐渐淡去,转而浮现出大观园内另一番熙攘景象。仍是那冷静抽丝的仙音:
【林红玉其人,当真如薛宝钗所言之“眼空心大,刁钻古怪”么?】
【红玉这个名字,恰与黛玉仅一字之差。作者笔下的谐音与对应,往往暗藏机锋。】
画面中,红玉的身影清晰起来。她并非绝色,却收拾得干净俏丽,一双眼睛尤其灵活,顾盼间自有主意。
与许多安分于粗使活计的小丫头不同,她总在留心,在学习,在寻找机会。
【红玉原是宝玉房中三等粗使丫鬟,连给宝玉倒茶递水的近身活儿都轮不上。然她心气不低,常有意在宝玉跟前露脸,奈何宝玉身边早有袭人、晴雯、麝月、秋纹等一干伶俐人围着,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只见天幕上闪过几个片段,红玉趁空儿欲进房斟茶,被秋纹兜脸啐了一口,骂她“没脸的下流东西!”
原来林红玉刚在廊下回了宝玉一句“我在茶房里等着呢”,便被碧痕、绮霰等冷嘲热讽一番。
【然金子终难久掩尘土。一日,凤姐于园中山石上招手使人,恰身边丫头未跟来。众丫头仆妇或未看见,或不敢轻易上前,唯红玉立刻弃了手中事,跑至凤姐跟前,笑问:“奶奶使唤作什么?”】
画面中,红玉的反应快而果断,脸上堆着笑,却不过分谄媚,言语清晰,举止利落。
凤姐打量她一眼,便吩咐她去给平儿传话,内容颇为复杂,涉及各处支取东西、回话、荷包赏赐等四五档子事。
【红玉领命而去。归来时,不仅将事情办得妥帖,回话更是干净爽利,将“奶奶”“平姐姐”“舅奶奶”“姨奶奶”等一干关系、各色事项、各样回答,分门别类,一条条说得清清楚楚,半分不错乱。】
这一长串绕口令似的回话,从红玉口中说出,竟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清脆分明,逻辑井然。
天幕下,王熙凤眼睛一亮,不由暗自点头。她素喜能干爽利之人,这小红的口齿、记性、胆识,远胜许多懵懂丫头甚至体面媳妇。是个可用的苗子。
贾母也微微颔首,露出一丝欣赏:“这丫头倒有几分口齿。”
然而,画面紧接着一转:
【红玉办差事途中,正往回走,路遇晴雯、绮霰、碧痕、麝月、秋纹等一群人。她们刚从嬉闹处出来,见了红玉,便围了上来,说教了一顿。】
画面中,晴雯麝月等人言语辱骂。玉气得怔在那里,待要分证,又觉无力,满腔委屈化作眼圈微红,却硬生生忍住。
【这便是怡红院内的缩影。等级分明,倾轧不断。大丫头们固宠排外,容不得底下人稍有冒头。红玉之“眼空心大”,在她们眼中是罪过,她之“刁钻古怪”,或许只是不甘被埋没的机变与求生之智。】
天幕特意将晴雯、麝月、秋纹等人或刻薄、或冷淡、或讥诮的面容眼神放大,也将红玉强忍委屈、暗蓄力量的姿态呈现得淋漓尽致。
王夫人看见天幕捻着佛珠的手,彻底停了下来。
她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胸口因压抑的怒气而微微起伏。
先是袭人!天幕早已揭露她看似忠厚,实则内里藏奸,与宝玉早有苟且,却在她面前装得最是贤良!
如今再看麝月、秋纹、碧痕这些……平日里在她跟前,也都是低眉顺眼、老实稳重的样子。
可天幕上,她们围着小红时那副嘴脸,那冷笑,那附和,那排挤人的架势……
哪里还有半点老实本分?分明是一群见风使舵、打压异己的伶俐妖精。
而这一切,都围绕着她的宝玉!她的命根子,就被这些狐媚子、这些口是心非的东西围着、哄着、带累着!
王夫人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心,烧得她眼前都有些发花。
她素日吃斋念佛,讲究宽厚待下,可如今看来,她的宽厚纵容了些什么?一群魑魅魍魉!
袭人已打发出去,算是清理了门户。可如今看来,清理得远远不够!
麝月、秋纹、碧痕……这些看着老实的,如今看来也未必真老实,至少是是非不分、跟着兴风作浪的!
天幕并未停下,仙音继续,带着一种近乎预言式的冷静:
【林红玉终是凭自身机敏,被凤姐赏识,要了过去。她跳出了怡红院那个看似繁华、实则压抑的牢笼,在更广阔的天地里,或许能施展几分才干。】
【而她的名字,注定有重头戏,根据脂批,在贾家败亡后,宝玉、凤姐陷于狱神庙时,小红与贾芸前往探视,并施以援手。】
才刚高兴的王熙凤忽而听到狱神庙,脸上的笑容立刻僵硬起来,未来她会被关押进入狱神庙?
“狱神庙?”贾母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几个气音。
她握着沉香拐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手背上苍老的筋脉根根凸起。
宝玉?她的宝玉?她的心肝肉,命根子!未来会下狱?
这可比之前揭露宝玉出家当和尚严重多了。
王夫人端坐在那里,手里的佛珠先是猛地一停,死死攥住,骨节都捏得发白。
宝玉……她的宝玉,会下狱?
王夫人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瞬间发黑。
这比她之前听到任何关于宝玉荒唐、出家,甚至是不成器的预言,都要惊骇千百倍。
出家好歹还活着,好歹还算个去处,虽是她万不能接受的,但终究不是这等身陷囹圄、披枷戴锁的绝境!
那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后半生所有的指望,是这国公府里金尊玉贵、含着通灵宝玉落地的凤凰蛋!
她的宝玉怎么可以落到那种肮脏污秽、关押罪囚的地方去?
第78章 “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
贾宝玉听到自己未来的处境, 倒是并没有十分放在心上,只是对画面中晴雯和麝月那等人态度感到有些惊讶。
他半张着嘴, 呆呆地望着天幕,那双惯常含情带笑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若只是晴雯倒就罢了,宝玉素知晴雯脾气大,但麝月、秋纹、碧痕……
这些名字,这些面容,于他而言,是何等熟悉亲切。
在他眼中,他身边这些丫头,纵有些小性儿,有些争竞, 总归都是花朵般可爱的女儿。
宝玉何曾想过,在那些他看不见的角落里, 她们会对另一个同样身份的丫鬟如此排挤, 甚至脸上带着快意的神情?
“我……我竟是个糊涂的……”宝玉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愧疚攫住了他。他对身边人的认知,原来如此浅薄。
天幕关于小红未来将救助他与凤姐于狱神庙的预言,带来的震撼反而被眼前这赤裸裸的人际真相冲淡了些。
他下意识地转动目光,看向身旁不远处。
袭人早已不在, 自是被撵了出去。可麝月、秋纹几个, 此刻正侍立在不远处,一个个脸色煞白, 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更不敢再看天幕, 身子微微发着抖,显然是怕极了。
怕什么?怕他责怪?怕王夫人迁怒?还是怕这被当众揭开的脸皮,再也糊不回去?
宝玉看着她们惊惶的样子,心中那点因被欺瞒而生的恼怒,渐渐又被一种更深的疲惫与悲哀取代。
恰在此时,仙音袅袅,画面流转,似要从这沉重中稍作抽离,引向另一处看似闲笔、实则意味深长的场景:
【分析完葬花吟之前的事情,接下来便分析的是葬花吟后宝钗的行为,那么就从薛宝钗羞笼红麝串开始分析】
天幕之上,荣国府的景致淡去。
只见薛宝钗的腕上,笼着一串红麝串子,颗颗圆润,色泽鲜丽,在她莹白的腕间,分外醒目。
【这红麝串并非寻常之物,乃是元妃所赐节礼中,独宝钗与宝玉相同的那一份里所有。其意为何,阖府上下,心照不宣。】
画面中,宝钗姿态依旧端庄,行走间裙裾不动,那串红麝串却随着她的动作,在袖口若隐若现,仿佛无意,又仿佛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