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房中,一直闭目的贾母,眼角终于滑下一滴浑浊的泪。
她想起了女儿贾敏,那也是个心高气傲、洁净不染的孩子。
如今她的玉儿,竟在诗里发出如此决绝的誓言!这哪里是诗,这分明是对她这外祖母,对贾府的控诉。
在玉儿心中,难道贾府已是如此不堪?
王夫人脸色铁青,佛珠捻动得飞快。邢夫人撇开脸,胸口起伏。尤氏恨不能缩进地里。
宝玉听至此,如痴如狂,大哭道:“林妹妹!你不能这么想!什么污淖渠沟,有我呢!我……”
他忽然推开众人,就要往外冲,“我去找林妹妹!我不能让她这么想!”
麝月、秋纹一拥而上,拼死拦住,贾母处乱作一团。
宝钗在梨香院闻此句,心中剧震。
黛玉的这一曲葬花吟,重若千钧,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素日追求贞静、得体,以大局和睦为重,有时难免觉得黛玉过于孤高,不切实际。
可此刻,这仙人将黛玉之心迹,以如此惨烈而壮美的方式剖白于世,那是一种她或许永远无法完全理解、却不得不为之震撼的纯粹与刚烈。
与之相比,自己素日所维持的完美,是否也隐含着对某些污淖的妥协与周旋?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由花及己,推想自身身后。人笑痴,点出她之行为在世俗眼中的不合时宜。
而“他年葬侬知是谁”,是终极的孤独之问。
在贾府,她虽有外祖母、表哥、姐妹,但真到那一刻,谁能真心为她哀悼,妥善安排她这洁来洁去之身?】
林府前厅,杨夫人已忍不住掏出帕子拭泪,低声道:“可怜见的,小小年纪,怎就想得这般绝地。”
李氏也红着眼圈,轻轻摇头。那御史家媳妇,此刻看向王熙凤的目光,已带上了明显的质疑与冷意。
王熙凤只觉得脸上那层笑肌快要僵硬脱落,如坐针毡。
仙人这最后一问,简直是将贾府,尤其是她们这些今日前来表现亲情的女眷,架在火上烤!
她心中急思对策,却第一次感到言语的无力。在这样直指人心的悲音面前,任何粉饰都显得苍白可笑。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以春残花落,对应红颜老死,结得无限苍凉。“花落人亡两不知”,花不知人亡,人亦不知花落,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黛玉之悲,已超越一己身世,上升至对生命无常、美好易逝的永恒浩叹。然在贾府众人眼中,或只道她痴,她病,她小性儿,谁曾深究这悲叹后的孤绝与洞察?】
琴箫之声袅袅散去,余韵凄凉,回荡在天地之间。
整个京城,似乎都沉浸在一种难以言喻的静默与震撼之中。
无数人被这《葬花吟》的诗句与解析所打动,对那位未曾谋面的林姑娘,生出深深的同情与怜惜。
而对荣国府的观感,则在无声中,又蒙上了一层复杂的阴影。
贾府内,宝玉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被众人扶到床上,仍抽噎不止,口口声声只要林妹妹。
探春独立窗前,望着天幕,久久不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复杂。
惜春冷冷道:“今日之后,林姐姐这痴名,怕是天下皆知了。只是不知,笑她痴的,又是些什么人。”
迎春默默流泪,不知所措。
而林府前厅,在一片压抑的寂静后,杨夫人缓缓起身,走到黛玉面前,不顾礼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叹道:“好孩子,你的诗我们都听见了。保重身子,比什么都强。”
说罢,深深看了一眼脸色变幻的王熙凤,对李氏等人道:“我们叨扰已久,也该告辞了,让林姑娘好好歇息。”
几位官眷夫人纷纷起身告辞,态度比来时更多了几分真诚的敬重与同情,而对王熙凤,只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王熙凤心知,今日这场亲情戏,算是彻底演砸了。
仙人这一番《葬花吟》,已将黛玉之心、之难、之洁,昭示天下。
贾府再想以寻常手段拿捏黛玉,或者轻易占据道德高地,已是千难万难。
她看着面色苍白却眼神澄澈的黛玉,头一次觉得,这位看似柔弱的小姑子,是如此难以捉摸,难以掌控。
王熙凤强笑着送走几位夫人,待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便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疲惫与一丝未及掩饰的阴郁。
她看向黛玉,却见那姑娘已缓缓在厅中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拢在袖中,置于膝上,眼帘低垂,静默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雪雁红着眼圈,默默替她换了盏热茶,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黛玉苍白的脸,却模糊不了那份浸透骨髓的孤清。
“妹妹……”王熙凤上前两步,声音放得极软,带着十二分的试探,“今日这仙人……实在是骇人听闻,无稽之谈!妹妹切莫往心里去。老太太、太太、还有你凤姐姐我,哪个不是掏心窝子疼你的?外头人不知内里,听风就是雨,咱们自己可不能乱了阵脚。”
黛玉缓缓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似讽非讽的意味,旋即隐去。
“凤姐姐说的是。”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诗者,志之所之也。不过是些痴语,当不得真。倒是累得姐姐今日辛苦周全,黛玉心中不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称得上谦恭有礼,可听在王熙凤耳中,却比直接的质问更让她心惊肉跳。
那“周全”二字,此刻听起来竟有些刺耳。
贾母院中,丫鬟婆子们好不容易将哭得脱力的宝玉安顿下来,喂了些安神的汤水,他才渐渐抽噎着睡去,只是梦中犹自呓语“林妹妹”。
贾母由鸳鸯扶着,歪在暖阁的榻上,心口一阵阵发闷。
那天幕的最后几句话狠狠扎在她心坎上。
她自问对黛玉是疼爱的,金银吃用不曾短了,也时常接在身边解闷,可那份疼爱里,有多少是源于对早逝女儿的愧疚,有多少是怜她孤弱,又有多少,真正看懂了这孩子清高外表下那颗敏感易碎、却又无比刚烈的心?
“老太太,”鸳鸯轻声劝道,“您也歇歇吧,今日劳神了。”
贾母闭着眼,摇了摇头,半晌,才疲惫地问:“林丫头那边……凤丫头回来了没有?”
“还未。想是送几位夫人耽搁了。”
贾母长长叹了口气,不再言语。屋里死寂一片,只有自鸣钟嘀嗒嘀嗒走着,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梨香院里,宝钗独自坐在窗前,那曲《葬花吟》的余韵仿佛还在她耳边萦绕。
她反反复复咀嚼着这葬花吟,心中那股莫名的震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强烈。
宝钗想起自己曾劝黛玉少看杂书、留心针黹女红,想起母亲时常念叨的“女子无才便是德”,想起自己处处周全、不露锋芒的处世之道。
这些,难道不正是为了在这“污淖渠沟”般复杂的世界里,寻一个安稳的立足之地么?可黛玉的选择,竟是宁可玉碎。
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袭上心头。她素来目标明确,知道自己要什么,该怎么做。
可此刻,她竟有些不确定,自己一直遵循的道理,与黛玉所坚守的洁净,究竟孰高孰低?抑或,这本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路?
“姑娘,”莺儿轻轻走进来,低声道,“姨太太那边打发人来问,晚上想吃什么。”
宝钗回过神,定了定心绪,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端庄平和,“随妈的心思吧,我什么都好。”只是那声音里,终究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
京城各处,茶楼酒肆的议论并未停歇,反而愈加热烈。
若之前的颂圣诗展现的是黛玉的政治嗅觉,而这一次的葬花吟则更是深入那些读书人的心里。
“了不得!那林姑娘一句强于污淖陷渠沟,简直有烈女之风!”
“荣国府这下怕是焦头烂额了,名声受损不说,那林姑娘日后怕是更难安置。”
“听闻林盐政病重,若真有个万一……你们说,贾府会不会……”
话题渐渐转向更现实的层面,人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些原本与贾府有往来、却对其行事颇有微词的人家,已暗自决定,日后与贾府走动须得更谨慎些,至少在那位林姑娘的事情上,不宜轻易表态。
……
林府前厅的寂静终于被打破。一个管事妈妈快步进来,脸色有些发白,禀道:“姑娘,二奶奶,外头来了一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