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难得的是那份灵秀与天然!”另一位中年文士接口道,“林姑娘的诗却似写意山水,初看淡雅,细品则意境高远,蕴藉深沉,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方是颂圣的至高境界……”
更有那等心思活络之人,已将目光投向了林黛玉的身世背景。
“原来是林如海林大人的千金,难怪有如此才情底蕴!”
“林探花当年便是名动京华的才子,家风清正,教出这等女儿,亦是情理之中。”
“听闻林大人即将回京,如今爱女又得圣心,看来林家复起,指日可待了。”
一时间,“林黛玉”三字名动京华,其风头之盛,甚至盖过了今日天幕省亲的主角——贤德妃元春。
人们谈论那仙人亲自夸口的惊才绝艳诗句,谈论皇帝那意味深长的单独赏赐,也谈论着她探花之女、御史千金的清贵出身。
她的形象在众人的口耳相传与想象中,愈发变得神秘而高贵。
一位才情冠世、心思玲珑、姿容绝代,却又不失风骨与灵性的世外仙姝。
而这股风潮,自然也毫无意外地,吹进了暂居贾府梨香院的薛家耳中。
薛姨妈房中,气氛较之荣庆堂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滞涩。
薛姨妈手里攥着帕子,脸上虽还强撑着笑意,眼神却已透出几分恍惚与忧急。
她看着端坐在身旁,神色如常的女儿,心中百味杂陈。
“我的儿……”薛姨妈终是忍不住,挥退了左右,压低声音道,“那仙人,还有皇上的赏赐……这可真是没想到……”
薛宝钗缓缓抬起眼,她面上依旧是一片沉静,连声音都听不出半分起伏:“妈何必忧心。林妹妹才思敏捷,得天独厚,得蒙圣赏是她的造化,我们该为她高兴才是。”
“话是这么说……”薛姨妈叹了口气,“可你那诗也是极好的,仙人也赞了的,谁知……”她未尽之语里,带着明显的不甘与失落。
宝钗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裙裾繁复的绣纹上,语气平和得听不出一丝漪,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林妹妹之才,确在我之上。仙人评语中肯,女儿心服口服。”
她的话语理智而克制,仿佛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然而,那置于膝上、微微蜷缩的手指,却在不经意间泄露了宝钗内心深处并非全无波澜。
一丝极淡、极隐晦的涩意,如轻烟般从她的心底掠过。
第54章 英莲归家、青鸟传信……
宝钗很快调整好心绪, 恢复了一贯的端庄稳重。
她甚至反过来安慰母亲:“眼下最紧要的,是姨妈府上如何应对仙人所言之事。我们客居于此, 更需事事谨慎,莫要卷入是非之中。”
薛姨妈见女儿如此镇定,心下稍安,却也不免为女儿的懂事和委屈感到一阵心酸。
与此同时,荣国府东南角的小院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空中的天幕早已隐去,暮色下,黛玉刚从热闹的宴席上回来。
紫鹃和雪雁正指挥着几个小丫头,小心翼翼地将御赐之物安置妥当。
那紫檀木文房泛着幽光,澄心堂纸洁白如玉,雪浪笺纹理如冰绡, 玉兰花露清香四溢……每一件都彰显着无上的皇恩与荣耀。
黛玉独坐窗下,手捧一盏清茶, 窗外竹影摇曳, 映在她清丽绝伦的侧脸上。
外面的喧嚣、祝贺、揣测乃至暗流,似乎都被隔绝在这方小天地之外。
她心中并无太多欣喜若狂,反而有种恍然若梦的不真实感,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皇帝赏赐,名动京华, 这于一个闺阁女子而言, 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她想起仙人所言, 想起宝玉的狂喜,想起贾母的叮嘱,想起舅母那复杂难辨的眼神……
“姑娘, 这下可真是……”紫鹃忙完,走过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与骄傲,可见黛玉神色沉静,不由得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轻声道,“姑娘可是累了?”
黛玉微微摇头,目光落在那些御赐之物上,轻声道:“不过是几首诗罢了,竟惹出这般动静。”
她天性喜散不喜聚,更不惯突然成为众目睽睽的焦点。
就在这时,英莲从门外进来,眼中虽含着泪,嘴角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她向黛玉深深一拜,声音哽咽却清晰:“姑娘,我特来向您辞行。明日母亲就要带我归家了。”
英莲望着黛玉,眼中泪光莹然,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明,道:“年前听得仙人一席话,我方知自己身世。虽说是飘零之人,可终究寻着了根,明儿就要随母亲回南边去了。”
黛玉忙起身扶住她,见她虽形容依旧纤弱,眉宇间那抹总也化不开的愁苦却淡了,心下亦是为她欢喜。
她执了英莲的手,真诚道:“这是天大的好事。离散多年,终得团聚,往后有母亲疼爱,有了依靠,再不必似浮萍般无根无依了。”
她说着,转头吩咐紫鹃:“将我前儿得的那匣子上等徽墨取来,再挑两支湖笔,给英莲姑娘带着。”
英莲连忙摆手:“姑娘且慢。这些年来,我浑浑噩噩,直到跟着姑娘学诗,才仿佛开了窍。这些诗词虽不能当饭吃,却让我第一次觉着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绢帕包着的小包,“这是我平日习字的诗稿,求姑娘留着做个念想。”
黛玉接过那尚带体温的诗稿,指尖微颤。
她想起英莲学诗时的痴态,为得一句好诗茶饭不思,为悟一个典故彻夜不眠。
那时只觉得她憨傻可爱,如今方知这痴态背后,是英莲对美好的渴求。
“你既已寻得归处,我为你欢喜。”黛玉又从案上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支羊毫笔,“这支笔随我多年,你带着它。往后虽不必再为奴为婢,这吟诗作对的雅趣,还望莫要丢了。”
英莲含泪接过,又要下拜,被黛玉牢牢扶住。
黛玉又对英莲柔声道:“你素日里最爱诗词,回了家,若有闲暇,依旧可以写写画画。笔墨虽轻,却是我一点心意,愿你往后岁月,能得笔墨清欢,慰藉平生。”
英莲道谢,一并接过紫鹃取来的笔墨,那墨锭乌黑润泽,笔毫尖齐圆健,知是贵重之物,更是感念黛玉这番体贴入微的心意。
她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姑娘的恩情,英莲永世不忘。”
两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英莲方依依不舍地拜别而去。
送走了英莲,小院复归宁静。暮色渐浓,窗外修竹的影子被晚风吹得婆娑摇曳,沙沙作响。
黛玉独坐窗前,方才为英莲欢喜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一缕难以言说的怅惘悄然漫上心头。
她望着那摇曳的竹影,不觉出了神。
英莲总算寻着了母亲,自此有了归处。而她呢?
她的母亲……记忆深处那张温柔而模糊的面容,此刻异常清晰地浮现眼前。
想起母亲在世时,是如何将她捧在掌心,如何手把手教她认字读书,如何在病榻前仍放心不下这唯一的女儿,声声叮嘱……
若母亲尚在,见她今日得此“殊荣”,是喜是忧?定会如外祖母一般,既觉荣耀,又添担忧吧?更会将她揽入怀中,轻声抚慰,驱散她心中所有的不安与彷徨。
可如今,这满室的御赐珍玩,这京华的盛名,又能与何人说?纵有外祖母怜爱,姊妹陪伴,终究……终究不是母亲。
正思忖间,黛玉的眼前浮现出光屏,原来是昨日她传递的消息成功发了出去。
见光屏上浮现出“可以”二字,此刻黛玉心中的忧愁倒是冲淡了一些。
于是黛玉凝神屏息,纤指在流光溢彩的屏面上悬停片刻,以簪花小楷徐徐写就心中盘桓已久的疑问:
“仙人垂怜,既示众人身世,又显诗文机缘,小女子感激不尽。然连日来观此异象,心下渐生惶恐——莫非我等悲欢离合,荣辱生死,皆如戏文一般,早已书写定格?我等……可是那书中人物否?”
字迹在光屏上流转,宛若露珠滑过荷叶,旋即渐渐隐去。
黛玉只觉得心口怦然,既怕唐突了仙人,又恐得知什么不堪的真相。
不多时,光屏上浮现几行字迹:
“天地为书,万物为章。孰为读者,孰为字行?姑娘慧心玲珑,何必执着虚实之辨。”
黛玉凝眉沉思,复又提笔:
“非是执着,只恐此生此情,皆由他人笔墨注定。若果然如此,这还泪之说、木石前盟、金玉良缘岂不都成了旁人笔下的谈资?”
第55章 微妙心思
这一次, 光屏回应得极快:
“泪自心涌,情由心生。纵有框架, 其中悲喜岂能作假?姑娘品读诗书时,可曾觉得李太白之豪迈、杜子美之沉郁是虚情假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