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听到刘姥姥取的名字竟与仙人对上了,心中又是震撼又是敬畏,想起刘姥姥日后所作所为,王熙凤对她的态度更是热切了不少。
眼下房内只剩王夫人和薛姨妈并几个丫鬟婆子。
这时莺儿托着药进来,见过王夫人和薛姨妈后,道:“这是姑娘命我找来的药,说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可以就好了。”
薛姨妈笑道:“宝丫头果然是个有心的。”
王夫人没有答话,只让金钏上去接了。
薛姨妈又与王夫人聊了一回闲话,见天色将晚,于是就告辞了。
王夫人到贾母处坐了一会,因想着宝玉的情况,王夫人又往宝玉处瞧了瞧,只见袭人和麝月正替宝玉盖好被子,原来宝玉已经睡了。
天幕之事给王夫人带来的冲击不小,原本在她眼中,宝玉一直是那样好的孩子。
可如今王夫人不得不面对事实,她的宝玉年龄渐渐的大了,那男女之事自然也知晓了不少。
王夫人知道宝玉平日里就喜欢在内帏厮混,若如此倒也罢了,只怕宝玉将那太虚幻境的苟且之事带到现实来,到时候惹出的可不就是一场风波了。
想到此处,王夫人不由滴下泪来。
擦拭泪水后,王夫人命袭人与她一同回到她院子处,说是有事要问。
袭人听了,只得轻声嘱咐了麝月几句,跟在王夫人后头。
王夫人房内檀香袅袅,袭人却感觉空中有一股莫名的压力扑面而来。
这一回王夫人的态度比上回亲和了许多,只见王夫人屏退了左右,见房中四下无人,道:“今日之事想必你也见着了。我今日叫你来,想的却是你上回说的话,如今你是宝玉身边第一得力的人,我且问你……”
王夫人顿了一下,手指用力地压着佛珠,继续道:“你日夜在宝玉身边侍候,平日可有什么异常的苗头?”
袭人听了,心中一震,忙垂首,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跪了下来。
袭人她心里实在是心虚,根本就不敢直视王夫人的眼睛。
然而在王夫人看来,袭人只是对那些男女之事感到有些窘迫罢了。
只听见袭人道:“奴婢不知,只是有些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说出来,怕有搬弄是非之嫌,不说,又怕日后闹出更大的事情来,辜负太太的信任,那才是天大的罪过……”
袭人的以退为进,果然立刻让王夫人绷紧了心弦,道:“你只管说,说什么都是为了宝玉好,为了这个家好,我自然明白。”
袭人抬起头,眼中已蓄满了泪水,却不是为自己哭,而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道:“太太明鉴。二爷如今大了,心思不比小时候单纯。论理,我们做下人的,本该时时劝谏,导其正途。只是二爷性子古怪,偏好那些口齿伶俐、模样出挑的在一旁伺候。有时为了一两句俏皮话,一个眼神,便能高兴半日,若不合意,便又怄气伤心。”
王夫人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袭人这几句话,她自然而然就想到了与黛玉眉眼有些相似的晴雯。
袭人仍继续道:“有些人,仗着几分颜色,未免失了体统,言语行动便有些轻狂,不懂得回避。二爷又是实心肠的人,见了这样的,便觉得是好的,常在一处厮闹,奴婢冷眼看着,实在悬心。劝过二爷几次,说读书上进才是正道,二爷却只当耳旁风。又劝姐妹们稳重些好,反被讽是多管闲事,落下许多不是……”
王夫人心中了然,袭人面上说的是宝玉和那些狐媚子的日常,却不由让王夫人想起宝玉和黛玉平日之间的相处。
在王夫人心中,林黛玉可不就是口齿伶俐、模样出挑的那一类人?黛玉日日与宝玉怄气胡闹,哪里比得上稳重的宝钗时时劝谏。
想到这里,王夫人又念及薛宝钗的好来,道:“好孩子,告诉我,宝玉可有与谁做了那样的事……”
袭人不敢看王夫人,沉默片刻,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重重磕下头去,泣声道:“太太!奴婢实在不敢指名道姓,一则无凭无据,凭空指认,恐了姐妹清誉。二则若传扬出去,说是奴婢告发,奴婢在这屋里也就无法做人了,还如何尽心伺候二爷?奴婢今日斗胆陈情,只求太太心里有数,日后多加留心察考,自然分明。”
王夫人听着袭人这一番话,心中已经确定五六分。
打发袭人离去后,王夫人心下思忖,是时候将宝玉的定亲之事提上日程,免得日后宝玉真与哪个丫鬟行苟且之事,闹得满京城沸沸扬扬就迟了。
第29章 公开处刑贾宝玉
宝玉自挨打以来, 他就鲜少出门,一是脸上伤口未愈, 怕沾染了别的东西,二是宝玉也不好见人,只在房内与晴雯等人厮混。
仙人在那日就没再出现过,贾母等人眼巴巴地等了好几日后,见空中仍是平静,心中开始埋怨起贾政来。
原来贾母认为定是那日贾政行为过激,冲撞了仙人,惹得那仙人不再现身。
宝玉心中倒是松了一口气,他是实实在在地期望仙人不要再出现,这样他和袭人的云雨之事绝不会再让其他人知晓。
然而黛玉感到有些苦闷,她原是希望能从仙人之口得到关于未来的更多消息。
虽然她已经知晓自己泪尽而逝的结局, 但黛玉仍觉得前方迷雾重重,比如她为何泪尽而逝, 比如未来贾府被抄家, 她会在哪里?
这一切问题,仙人并没有完完整整地说出来。
展眼间到了腊月,进入年下,贾府上下皆开始忙碌,欢欢喜喜迎接新年。
只见连日朔风渐紧, 彤云低垂, 那雪片儿搓棉扯絮般落了一夜,将荣国府妆点得如琉璃世界。
王夫人坐在暖阁里, 望着窗外琼瑶匝地,忽想起前一月的心事。因唤彩霞道:“去请你琏二奶奶来。”
凤姐儿披着大红猩猩毡进来,笑问:“太太这般雪天唤我, 必有要紧事?”
王夫人命她挨着熏笼坐下,慢声道:“我瞧着这雪景甚好,想请王家的鸾姑娘过来,与众姊妹赏雪作诗。你明日亲自走一遭,方显郑重。”
凤姐何等伶俐,听单提王熙鸾,心下已明白七八分,面上只笑道:“鸾妹妹前儿还说要来给姑妈请安,可巧就对了景。”
王夫人又道:“顺带请你婶子同来,她素爱红梅,老太太暖阁外那几株开得正艳。”
……
翌日清晨,黛玉方梳洗罢,忽见紫鹃掀帘笑道:“姑娘快瞧,外头竟成了水晶世界了!”
黛玉临窗望去,但见庭树缀玉,阶砌铺银,连那石径青苔都叫雪粒子盖得严严实实的。
正望着出神,忽见琥珀进来,笑道:“林姑娘,今日太太特意在老太太院子里设宴,请各姑娘们来赏雪呢。”
黛玉笑道:“太太有心了,我马上过去。”
于是黛玉罩了件大红羽绉面白狐皮里的鹤氅,才扶着紫鹃出门,便瞧见处几簇人影迤逦而来。
原来是宝钗扶着莺儿,披着莲青鹤氅,探春系着秋香色斗纹裴,英气勃勃地走在最前。惜春裹着貂鼠风领,正与迎春细语。
众人见了黛玉,都笑道:“可算等着你这雪中仙了!”
众人一齐入了贾母院子处,发现东府那边的尤氏也来了,秦可卿仍是没有现身。
自从贾珍偷情一事败露后,贾珍就一直被贾敬锁在玄真观不得外出,而秦可卿因心中有愧,又风里言风里语听说那日宝玉挨打与自己有关系,病情更是反复无常。
因此日后贾府里的各种宴会,尤氏都有意无意地忽略她,而贾母也是不闻不问。唯有王熙凤私下里倒是看过几次秦可卿。
毕竟卖巧姐之事是贾蓉所为,王熙凤气消了后,也不再迁怒于秦可卿身上。
院里已经插了数十瓶红梅,宝玉早等在屋檐下,围着大红猩猩毡斗篷,见他姊妹们来了,忙命人添炭煨酒。
一月过去,宝玉脸上的伤口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不仔细瞧是看不出来的。
那凤姐果然陪着王子腾夫人并王熙鸾过来。
只见王熙鸾穿着雨过天晴色绫袄,系着葱黄裙,外罩白狐腋斗篷,虽也清秀,却不及黛玉那般超逸。
宝玉见新来的表妹眉目间自有一段温柔,倒也可喜,却不觉怔住——因他心中只觉黛玉另具风流态度,旁人再难比拟。
众姊妹与王熙鸾并不是第一次相见,因此大家厮见后就依次入座。
贾母坐在上席,旁边是王子腾夫人,下边便是王夫人和薛姨妈。
薛姨妈今日态度显得十分冷淡,她明显瞧出王夫人是有意撮合宝玉和王熙鸾,换句话来说,就是王夫人已经放弃了薛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