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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52节
    屋檐下唰啦一下,似乎什么幕布被瞬间扯落了。羊府门墙外那看不见的一层东西,发出很轻微的破裂声。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灯的火舌呼地窜高了,所有人的心口的紧绷骤然一松。
    内厅中还活着的人,有人还呆呆的,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有人忽然爆发出大哭。这几日,许多人死去,仿佛过了许多年。
    羊祁愣了下,不敢置信地看向窗外的天。
    尉迟向明则短暂地呼出了一口气,多日来悬在头顶的刀终于没了,但是他久经世事,当然知道,一切都没结束。
    ——羊眙的背后有人,到底是谁。
    ——世家有家禁,谢危行身为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却公然进来了,分明已经打破了世家与镇异司多年来约定俗成的禁制,这……
    这堆事在尉迟向明脑袋中乱七八糟的。他重重搓了一把脸,心想,这都什么事啊。
    他这么多年来都是明哲保身的,刻意不去触碰朝廷里的浑水,没想到都这样了,还能被扯进这一摊破事中。
    这时候,外院终于嘈杂起来。
    家丁的脚步、似乎是羊家族人的呼喊、铠甲铿锵的声浪一并涌进来。内厅的门被人哐啷一声从外推开,与人声一同进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刀兵的雪光。
    带头的几名,似乎是羊家的族老,脸色铁青,后面簇拥了手执兵刃的护卫。
    “何人敢擅闯羊府,在府中擅杀!”
    有一个族老厉声喝问,等他终于看清内厅之中一个持剑的戴着银黑面具的年轻人的时,族老脸色一变:“你是谁?!”
    内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年轻人身上。
    羊祁这时候才回过神。
    他先前是猜到了谢危行的身份,但是深知这时候不能说,世家毕竟有家禁,镇异司最高指挥使没有理由进来。
    不管怎么说,即使镇异司与世家立场不同,但谢危行毕竟是帮了他。
    羊祁本来想上前解释,糊弄过去,但他没来得及。
    那年轻人像是根本没听见族老的质询,也不把那些明晃晃的刀兵放在眼里一样。
    他随手将那柄从李师兄手里夺回的剑抛回去,剑当啷一声落在羊祁脚边,惊得羊祁后退了半步。
    然后,那年轻人才不紧不慢抬手,摘下了银黑面具。
    面具下年轻人清俊的面容在羊府来者明火执仗的光下显露出来,右眼的金影已经尽数压浅。
    “谢危行。”
    羊祁瞳孔略微一缩——他居然就这么直接报上了名字!
    内厅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四下一滞。
    “镇异司最高指挥使……”有人吸了一口凉气,话没说完就被身侧的人拉住了。
    为首的族老,反应极快,沉脸怒斥道:“谢危行,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镇异司与世家有旧约,镇异司不得入世家府邸!有家禁在前,你敢犯法?!”
    第45章
    族老说出这句话后,内厅里风口一冷。
    那族老当然是带着十足的底气说的。世家有家禁,谢危行擅入羊府,本就忤禁。
    更何况这时候满厅满府都是羊府的刀兵,族老很自信,觉得有十足的把握让这不知好歹的年轻人吃不了兜着走。
    他没想到的是,即使是在众多明火执仗的刀兵的包围下,那年轻人也看上去无动于衷。
    年轻人指背还沾着未干的暗色血,那是刚刚杀境鬼的时候溅上的。
    他垂眸看了看,抬眼时,右眼的金影几乎压成了一线。
    “犯禁?”他声音很平静,但是让族老不由自主觉得刀锋贴上了咽喉,“本座犯禁在后,还是不如羊家胆子大——养鬼藏祟,豢出诡境,在前。”
    他一开口,居然直接把罪名扣在了羊府头上——这意思分明就是直接指明了,这诡境是羊府自己造的!
    内厅内瞬间哗然。
    羊府
    内诡境的幸存者,本来还在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惶然中。
    此时一听,俱是又惊有怒,目光混杂了猜忌和恐惧,已经纷纷看向了方才入府的族老和持着刀兵的羊家家兵。
    “胡说八道,无凭无据!”
    这屎盆子是无论如何不能接的!为首的族老手中的杖重重顿地,怒斥道:
    “我羊家乃百年武道世家,行事光明,岂会做这种龌蹉之事!谢危行,你擅闯我羊府,犯禁在先,还敢血口喷人!”
    尉迟向明在一旁看着,心脏直跳,暗道不好。
    他本来真不想趟这趟浑水,但有种相当不妙的预感让他觉得,再不开口打个圆场,今日之事恐怕很难收场。
    但是他没来得及开口。
    “京畿之内,羊家居然能在府门之中起诡境,人命横陈,境鬼还是羊家子弟,”谢危行语调没有起伏,冷冷道,“说这诡境不是羊家造出来的,谁信。”
    族老也冷笑:“空口白话,全是你一面之词!”
    “镇异司做事,本座的一面之词足够了,”谢危行声线冷直,“镇异司奉天子命,什么时候需要和罪人讲那么多条条框框了。”
    此言一出,羊府众人无不色变。
    谢危行的意思,分明就是这罪名无论有没有证据,今天都得扣在羊府头上了!
    那族老气得浑身发抖,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镇异司!谢危行,你很好!你以为你年纪轻轻坐上这个位置,能无法无天了吗!家禁在前,你擅闯在后,如今还敢污我羊家清白!你真当我羊府无人,真当天下世家无人了吗!”
    倘若有人仔细看,已经能看见族老眼中的杀机了。
    他心想,谢危行终究还是太年轻了。年轻气盛,根基不稳,不知天高地厚。
    今日谢危行孤身一人,犯禁在前,就是天大的把柄。只要在此将他就地格杀,事后大可以以“清缴犯禁之人”的名头,再扣几个罪名。
    天子也许会震怒,但世家百年盘根错节,合力拿下一个年轻的指挥使,并非不可。
    他更冷静地开始盘算了起来。
    只要一声令下,堂上三面弓手先落矢,近身刀从侧门推进,乱中拿人——
    一念至此,族老不再犹豫,眼中厉色一闪,骤然高举起手中的杖,重重落下:“拿下!”
    弓弦几乎与命令同时炸响。数支羽矢破空而来,直掠谢危行的眉心与后心。
    但是他并没有退。
    他伸手重重一扣,近身的案盘啪地一翻,木沿斜起,羽矢在木沿上一错一磕,偏了寸许,深深钉入了他身后数尺的地面。
    但与此同时,第二波弓弦又起。羊家家兵的刀阵已经合围了上来,寒光逼面。
    就在此时——
    “呜——”
    一道低沉的角声从羊府门墙外压了进来,像巨浪一样,顷刻间把内厅内所有声音都扣过了。
    下一息,倘若有人在羊府外,就能看见街巷尽头鼓点齐齐,铁蹄如同滚雷,火把如龙。
    厅内的人有人不可置信看向外面,窗棂上一排暗影整整齐齐,门外黑甲如墙,一字排开,弩机上弦咔哒的声音整齐落定。
    “何人——”族老话未说完,门枢已经被撞开了。
    黑甲重盾贯入堂中。羊家家兵就要上前对刀,但朴刀根本不敌重盾,持刀的几名家兵当场脱手。
    羊家弓手几欲再放,一串弩箭贴耳而过,将弓手衣袖钉死,弓弦瞬间哑火。
    堂中气势倒转,羊府家兵的刀口齐齐被按低了数寸。
    族老一开始还有些茫然,他羊家从来没有叫过援兵,何况诡境已经破了,这来者气势沉沉,说不清是来杀境鬼的,还是来杀人的。
    但是下一刻他忽然想明白了,瞳孔骤然大缩。
    可惜他想明白的太晚了。
    在族老想明白的同时,那黑甲之中为首一人单膝触地,冲着谢危行,抱拳相当利落:“属下镇异司卫五听令,见过指挥使!”
    “好。”谢危行淡淡。
    ——这才是真正的刀兵压境。
    羊府的家兵方才还鼓在喉咙里的那股狠劲,被闯入的镇异司玄甲硬生生打散了。
    羊家队列中有人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刀尖在地面上划出颤声,下一刻终于滑落在地,短短几息,堂中地面已经堆了数把兵刃。
    羊祁胸口硬生生堵了一下,掌心渗出了冷汗。
    他忽然想起来,先前在诡境中,他觉得自己也许能压住此人,甚至一刻前还觉得此人或许需要自己帮助解释,这些想法是多么可笑。
    尉迟向明在一旁也吸了口凉气,他见多了官场中的笑里藏刀,也见过几次兵刃相向,但这么干净利落的翻盘,仍旧让他心惊。
    谢危行没看羊家的族老,只抬手一指:
    “从现在起,羊府封查,命堂开锁,灵堂上封,所有兵刃卸下,凡阻拦者,以乱论处。境破后闯进来的这些人,以及涉案之人,先押后审。”
    “——若有阻者,就地处决。”
    “得令!”
    卫五起身,队伍分流如水,盾墙推进。
    整个羊府顷刻之间被黑甲填满,院中护卫被迅速剥下兵刃,羊府那点原先的肃穆,被剥得一干二净。
    “谢危行!”
    族老回过神来,勃然大怒。
    “谢危行!你把羊家当什么了!你这是要干嘛,镇异司也敢插手世家事,甚至都敢带兵入世家府邸了!你真要和天下世家为敌?!”
    谢危行终于看了他一眼。
    他眼中什么情绪也没有,只剩下看死人一样的平静:“你们以为羊家做的结境养鬼的事,不算与天下为敌吗。”
    他把“养鬼”二字,咬得相当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