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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那时天尊解释说投胎随机,带着上一世的优渥优越转世为猪,人类无法承受。
    现在鹿乙悟到另一个理由。人类无法承受的不是外在条件的落差,而是孤独。下一世再也无法遇见刻骨铭心的人,那些好的坏的记忆,无人可说,无人可享。带着不断叠加的瞬间,独自轮回一世又一世,太痛苦了。
    他好像明白,飞升的挑战不是那六件大事,而是如何面对孤独。如果三百年都熬不住,又如何度过成神后的永生。内心即属于他又不属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飞升之路越走越窄,还要走么?你要的究竟是飞升,还是被认可?”
    鹿乙反问它:如果不飞升,要怎么被认可?地府已经管的够好了,他们还是不拿他当回事。除了飞升,别无选择。
    它也反问他:“你真的管好了么?”
    “还要怎么管好?地府井然有序,生死簿、黄泉路,哪样没有改造?”
    突然,它幻化成马楼:“好用么?你都知道程序开发用户体验至上,黄泉路看似宽阔,却从早堵到晚。张口闭口有序,却让阎王钻了生死簿空子,我失去了写代码的热情……你真的管好了吗?”
    突然,刻意忘却的记忆如滔天巨浪。
    那时他刚上任,大刀阔斧搞建设。生死簿卡顿,重写,黄泉路难走,重建……然而生死簿内核极其复杂,连通六界,无从下手。黄泉修路须填忘川缩鬼界堡,引发民愤,还是三清施压得以推进……什么都想改进,什么都要尝试,到头来哪件都没做好。
    “我尽力了。”他说。
    “可你什么都没实现。”它也说。
    一个个想法落空,一次次尝试失败,地府也好三清也罢,流言四起——他是最拉胯的一任酆都帝。或许从那一刻,他才希望通过飞升,这个有固定模板的方式,得到所有灵魂认可。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挺没用的。”他问马楼。
    莫名其妙的话题转换和懊丧的语句让马楼呆了呆。
    “怎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生死簿建的稀碎。鹿乙:“从你入职我就开始优化生死簿,十八年了,还是卡成ppt。”
    马楼还是那个观点:“您忙着修炼。”
    不提还好,一提更绝望。保温箱温度怡人,鹿乙却浑身发颤。像掉进悬崖低,目光所及尽是黑暗,怎么爬都爬不上去,看不到一点希望。
    “忙来忙去,没有给地府带来一点帮助,修炼也丝毫没有进展。”
    马楼不明白一直自信的他为什么这样,但并不认同他的观点:“您调整了食堂菜谱,换了孟婆家的咖啡机,安装游戏室,明令禁止加班……这些都是给我们的福利。”
    “但你还是在加。”
    “哎呀,那是我自愿的,”马楼昧着良心,“反正我觉得您很好。”
    “好在哪呢?”鹿乙自嘲,“从名声到实绩,比庆甲差远了,八十多年过去,生死簿内核还是用他留下的。”
    庆帝确实厉害。马楼听摆渡人说他后面回地府任职,并没有被当成审计司安插的内鬼,反倒成了审计和地府的桥梁,缓和两者关系。反观他,时常代表审计司回地府开会,快成了同事们眼中的白眼狼。
    马楼发消息:“听说庆帝不懂技术,都是散养,我想生死簿建设是大家的功劳。”
    鹿乙审视自己:“是我管太多了么?可这十几年我没怎么插手,生死簿并没有完善。”
    马楼:“这不是天尊也不管嘛。”地府和他一样,爹不亲娘不爱,放养出去,无人问津。
    鹿乙正色:“不许说他老人家。师父信任谢必安,放权给他,是他没做好。”
    哪里是没做好,是一点没做。
    马楼撇撇嘴。
    “反正系统建不起来真不赖您。”
    他讲起最近的审计。亡羊补牢为时不晚,补材料从早到晚。地藏王让他先处理审计再帮审计干活,于是遂了谢必安愿,这天还得由马娲补。
    “我和包哥刚把系统界面做了统一调整,审核按钮放右边,更换字体和颜色。”马楼打字。
    “为什么要动ui?”鹿乙不解,“我记得很早前说过地府所有系统的界面风格和生死簿保持一致。”
    马楼把谛听的奇葩理论复述给他。
    鹿乙:“让他滚蛋。”
    就算是酆都帝下的结论,马楼也担心被发现。他做贼似的删掉刚才那句话:“我的意思是您不用自责,其实很多事情做着做着就越做越偏。就像我想写代码,到现在快一个星期,ide都没打开过。天天吆喝写代码,写了这么多年,越写越退步,函数都快忘干净了。”
    鹿乙:“我已经通知过他们新闻稿不用写,会少开,谢必安又给你安排杂活了?”
    马楼:“也不算杂活,都是应该完成的流程。通过审计我才发现,原来抱怨的那些过程性材料救了我老命。没有它们,这屁股债还的要更多,然后再背个‘未按规定流程推进工程建设’的骂名。最近我想明白些,流程越复杂,我们才越安全。”
    可这些流程本就不该有。鹿乙想。不过没了流程,地府没了章法,难管理,很容易乱套。而且他向三清保证过,不干预审计司行事。
    他迟迟没回复,马楼接着聊:“但是安全就意味着慢,所以生死簿优化搞了这么多年,不怨您。”
    黑暗里,鹿乙的手被握住,有一个叫马楼的出现在他身边,告诉他,别害怕,也别自责,你已经做的够好了。
    鹿乙返握回去:“那就再多做一点。等我回去,和你一起面对审计。代码忘了不要紧,我们一起捡起来。”
    第25章 。来都来了
    话说早了。
    当晚就尝试回阴间,还没站定就被生死簿拉回人间。
    生死簿告警,肉身稳固前,其他的别想。
    可怜的马楼饼一口没吃到,继续被谛听折磨。
    大文豪揪着版权不放。系统还好,代码查找替换就行,纸质材料要老命。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位大人异常严谨,要求和公文材料一样,中文一种字体,英文一种字体,数字再一种字体,还要规范行距,标题和正文间必须空两行。
    这下好了,所有工程文档都要重新校调、打印、胶装、挨个找当时开会的领导同事签字、走流程盖章……一条龙服务下来,两个月过去。剩下一个月,马楼沉浸在写说明说明为什么没按要求做,打算怎么补救,以后怎么避免……系统代码一行没动,和它相关的材料又厚了一层。
    堆积如山的纸谛听又皱眉头——审起来麻烦。灵光一闪,临时提需求让马楼在审计系统里加上审阅功能。
    于是就变成了电子文档打印留档,留档文档录入审计系统,系统再指出错误,电子文档修改重新打印……无限循环。
    于是马楼的工作就变成了,白天被审计搞系统,晚上搞审计系统。
    话说满了。
    自我开解是一时的,工作的痛苦是永恒的。想明白是一回事,做明白是另一回事。
    记得人间刚工作时,也是白天处理一堆杂事,夜深人静钻研技术,熬夜睡眠不足,第二天坐工位眼皮开始打架,浑浑噩噩一整天干了什么全忘了,结果晚上开始精神,跟个夜总会工作者似的。
    工作接连出现几次失误,带他的组长找他谈话,马楼才诉说痛苦。
    “那些杂事没技术,学不到东西,没意思,特没劲。晚上看那些技术博客、别人的代码,才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或者说才真正活着。”
    组长听了这番抱怨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根烟。直到火苗燃尽,他才开口。
    马楼还记得当时组长看他的眼神里,有羡慕、赞同、无奈,最终和手里的烟一样,一点光不剩。
    “马楼,白天是生活,晚上是人生。”组长用脚尖捻着烟的尸体,“先活着再说吧。”
    马楼不懂为什么二者非要分开,白天也是他的人生。为什么不能愉快工作?第一次违背家里人意愿,找35岁铁失业的互联网大厂上班,不就是为了既赚钱又提升技术。为什么工作不能纯是技术?那些胡搅蛮缠的人、那些屁用没有的会、那些延缓效率的流程、那些只叠厚度的纸,为什么要出现在技术岗位里,甚至占据百分之八十以上时间。
    直到被毕业。
    直到来地府。
    现在倒不用焦虑活着,但组长的话时不时浮现脑海。马楼把它写在城隍爷版《酆都传》里。早已记不得因为什么有感而发,或许和今天一样,经历过和帝君重建连接的愉快,重回一潭死水的工作,失落来的异常猛烈。
    孤军奋战太累了。战场总有一个人顶一个师的神话,谢必安也认为马楼可以。申请增派的人手,连个影都没有。连个苍蝇都飞不进档案室里,一天到晚只回响马楼自己的键盘声。
    他想过掀桌子不干,偏偏没出息地生出了个叫责任心的东西。
    很多人觉得理工科生硬死板,理性到窒息。在马楼眼里,代码和数学一样,是艺术。三角构图、黄金分割、一个简单等式就能画出一颗心。同理,一个函数,几个参数,在计算机的无穷空间里,马楼可以任意创作,肆意妄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