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立征总是处在繁复、昂贵、精心而又商业化的艺术品环境之中,把他所在的环境装饰得令人悦目,是一部分人的专职工作。他也习惯了这种商业化的精美,对于一切装点熟视无睹。直到此刻,他环顾客厅四周,从装饰品中逐渐发现了不少陈子芝的喜好。这些东西像是从和谐的布景中逐渐浮现了出来,注意到之后,才发现上头有鲜明的主人痕迹。
是陈子芝一直没有对他展现这些,还是意识到了他不感兴趣,便把这些细节都保留给别人去分享了呢?顾立征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他一向以为自己在两人的关系中已经仁至义尽,但现在却迟缓地意识到,有时候资源和财富的确不能代表一切,至少它无法取代真真切切的、人性的交流。
但他确实对艺术品没有这样感兴趣,两人的交流也不能是他单方面去迎合陈子芝吧……在心底,也不是没有声音为自己辩驳,顾立征认为这也不无道理,他对艺术品只有商业投资方面的兴趣,就如同对电影的品味也比较普通,远没有那么纤细敏感。丰富的艺术感受力往往和不太稳定的性格相伴而来,这样的人来经营生意很不合适。
“那这个小挂件呢?”兴趣不大,不代表没有审美,顾立征从陈子芝刚拆封的三四个手信里挑了个挂件,“也是你买的?不像是你的品味。”
陈子芝喜欢色彩丰富,还比较闪亮的小东西,顾立征拿起挂件在手里掂了一下:“这是……珊瑚吗?怎么是灰白色的,不一般都买红色的?”
这是个圆圆的挂件,从构造来说很典型是珊瑚的多褶伞状结构,不过颜色普通,光泽也一般,除了形状特别圆之外似乎没有什么亮点。顾立征看了眼陈子芝,从他的表情确认,这个的确不是他自己买的,但这并未完全解决他的疑惑:岫哥怎么会送这么普通的小装饰品?这不是他的风格。他的品味也很好,这是他和陈子芝的又一相似之处。
他们当然处得来了,毕竟,他们是那么的相像……这个想法曾经让顾立征颇感慰藉,但现在却越来越令他烦躁,他把这念头强行撇到一边:“他送你的?”
“嗯。”陈子芝很迅速地把小挂件从顾立征手里拿回来,好像生怕它被顾立征损坏了似的,“随手就买的,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谁知道他想什么?”
他明显不想再往下谈了,也不知道是因为话题扯到了王岫,还是这东西本身。顾立征也没再阴阳怪气——他终究已经不是少年时的自己了,已经学会了读懂空气。再往下追问,恐怕答案会很伤人。
白色,蘑菇一样有褶子的珊瑚。
用扫地出门有点伤人,顾立征是被陈子芝礼送到车库,交接到李虎手上的。要不是他那多得不寻常的行李箱,这简直就像是一次很平常的出差。在回另一套房子的路上,顾立征并未多留心驾驶座上满脸欲言又止的李虎,而是打开手机,和ai对话搜寻起摆件的来历。
他从答案中找到了几张很类似的图片,【石芝珊瑚,圆形或椭圆形,正面凸起且随环境形成菌伞状褶襞……成虫的珊瑚会在海底慢慢移动,因而得“会走路的珊瑚”之名……】
珊瑚漫步?
他猛然切出app,点进了微信,找到陈子芝的对话框,再确认了一次他的微信名:珊瑚漫步。这个名字和陈子芝这三个字好像没有任何关联,原来是来自石芝珊瑚这个品种吗?
还记得陈子芝的父亲是海洋生物学家……但顾立征一时记不起名字了,他惯性联系金助理。
【领正:找一下大概25-27年前,由陈姓教授发表的珊瑚相关的论文,把名字给我就好】
【金金:收到,马上去办】
这肯定是不能立刻收到结果了,顾立征合上手机,但一时没有放下手,而是注视着屏幕上模糊的倒影。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酸楚,甚至远远超过他意识到陈子芝和王岫应该发生过肉体关系的时候:这么久远的事情,王岫也是自己搜索出来,自己联想到的?还是陈子芝主动告诉他的?
名字的来由——一个极小的细节,甚至可说是无伤大雅,陈子芝也从来没有刻意隐藏过,谜底一直就在谜面上。按道理这甚至不值一哂,可不知为什么,就是这个细节令顾立征感到极度酸涩。
他的心好像在珊瑚礁上滚过了一轮,只要想到珊瑚这两个字,带来的就是一阵滴血的扯痛:如果真的这么小,这么无所谓,陈子芝为什么一直不告诉他?为什么不在刚才他注意到之后,随意地解释几句,而是依旧对他保留了这个秘密?
伤人的,从来不是秘密,而是态度。人类的感情会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吗?顾立征从未像这一刻这样,强烈地感受到自己已经被陈子芝给排除了出去。现在,共享一种爱好,一个秘密的,是他的白月光和红玫瑰,他们俩互相吸引,彼此接近,倒让他成了彻头彻尾的外人。
他被挑剩了,他被排挤在外了,他被抛弃了——除开那些权势,那些财富,他仍是次好的。他不够好,不够优秀,甚至有了钱财,他都比不过别人。陈子芝明知道他和王岫的差距有多大,但还是那样坚定地不选择他——甚至他都已经拿起了那个挂件,陈子芝却还不肯告诉他,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的,只是和陈子芝有关的私人趣事!
——王岫他凭什么?!陈子芝又为什么?
顾立征感觉到了一种陌生而又有些熟悉的,鬼打墙一样的情绪循环。每一次循环他都试着协调自己,让自己挣脱出去,可思维总是打着圈子回到原处,更加剧了那种酸涩和愤怒,永远回到这个核心问题:凭什么他是次选,他被抛下?为什么他永远都不够好?王岫凭什么?陈子芝为什么?
“老板……”
被李虎小心地提醒之后,他才陡然意识到,车子已经在车库里停了不知多久,而李虎转头的脸上也写满了担忧,“时间不早了,老板,上楼吗?”
他当然没有恶意,但有一瞬间顾立征也因为这突然的打扰而异样地烦躁。李虎、他所接触到的一切、手机、他坐的坐垫、乘的车子……顾立征想把手机摔碎,找根棒球棍把车子给砸了——有这么一瞬间,纯粹的破坏欲从他身体深处爆发出来,几乎难以控制。
但是——他毕竟已经不是当时那个少年了,顾立征很紧很紧地握着手机,几乎要把这块薄薄的金属给捏得形变了。他闭上眼调整了一会才说:“不下车,去健身房,带沙袋的那个。”
“是。”李虎二话不说,立刻重新发动车子。他小心地从车内后视镜瞥了老板一眼,老板压根没注意到他,依旧表情僵肃,死死地望着虚空。
说实话,他现在的表情让李虎感到担忧,甚至有一丝害怕,这是要出事的表情。他和老板密切接触以来,顾立征从没有如此的表现,哪怕是在会议室被指着鼻子骂都没有。
“还有。”雕塑突然活动了。
“是!”
“送到后,去换辆车子接我,我不想再看到这台车——和车上所有东西。”
“是的。”
李虎一句话也没有多说,更不会去问是否包括后备箱的那一堆箱子。他也怕多问一句,老板就让他去找个废品处理厂,把这车给现场轧了才能解气——如果仅仅是车,那都还算好,只是会计需要去头疼怎么作废一台正常使用的公司资产的问题。但如果老板的怒气扩散到人……扩散到人……
他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便让自己收摄注意力,重新投入到路况中去。李虎固然对陈先生也很有好感,但那也仅仅是好感,不足以让他冒险去提醒陈先生什么。他只是禁不住惋惜:为什么艺术家总是好日子不过,热衷于折腾自己?
这就是玩火的下场,李虎真的不知道,陈先生为什么放着大好前途不要,无端端引火烧身。他很希望陈先生最后能平安顺遂,但也不得不承认,现在,他的前程,和这辆险些就要落到液压压扁机里的豪车,似乎也没有太多的区别。
第171章 恋爱脑狗都不——
“嗯,那你这边怎么样?今天没闹出什么新drama吧?”
“如果你是指有没有人拳脚相向的话,那还没到这一步。”
屏幕里,另一个人慢吞吞地说,突然起身离开镜头,过了十几秒才回来,“至于互相冷嘲热讽,那是每日例汤了,不比你在的时候少,也没比你在的时候多。”
“拜托,我也就回来一天而已,别说得好像我离开很长一段时间似的好吗。”
陈子芝也没在屏幕前老实呆着,这会儿正在衣柜前不断地移动着,整理顾立征留下来的凌乱。顾总常住这里的这段时间,衣橱占去了一小半,也难免和陈子芝的混放。这会儿床边有许多衣物,陈子芝把其中一些放回衣柜,一些堆在一边,越来越高,虽然是镜头边缘,但也引起了王岫的注意。
“再叠就要倒了——原来你才离开一天啊?看来我的感觉有点不准确了,怎么觉得远比一天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