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他一直秉持的策略的确起了效果:对于想私奔的人来说,外界的反对往往会让他们的决心更加坚定。毕竟,是人都有点戏瘾,谁都有想对抗全世界的时候,而陈子芝在这方面当然也会比任何人都更甚。有时候,堵不如疏,就给他们空间去相处,这两个如此相似的人,没了外界的压力,两个人的性格都释放出来了,自己反而就相处不下去了。一旦光环散去,陈子芝自然会发现自己的决定有多么的不智。
没有说穿,这是对的,就让这一切过去也好,之后把这两个人分开,等事态彻底冷却之前,别让他们再多碰面就行了。顾立征的心情非常愉快,这情绪在他到家后达到了最高值——在他们到家以前,陈子芝已经指挥家政打扫好了房间,并且做了顾立征爱吃的几道菜。其实都不是什么贵价的补品,也不需要很强的烹饪技巧,但这正是他在美东艰难的一两周中想吃而没能吃到的,类似于家的味道。
吃过饭,他去洗了个澡,往床上一倒,根本无需调整,便陷入了沉沉的睡眠,顾立征睡了十几个小时,醒来时觉得自己精神百倍,旅程疲劳一扫而空。洗漱后走出房间,桌上还摆了一个电饭煲:里面是保温着的稠杂粮粥,蒸锅里温着炖蛋、几色小菜——不管什么营养搭配,这正是他在长途旅行后想吃的东西。
“吃饱了?”
吃到一半,陈子芝从书房里走出来,靠在餐桌边看他吃饭,等顾立征放下碗,他俯过身帮他撩了一下被细汗黏在额头上的碎发,“今天还进公司吗?看你又生龙活虎起来,着急去开会啊?”
事后想来,顾立征也认为自己是过于容易地失去了戒心,不过在当时他确实完全陷入了陈子芝给予的错觉,他真的以为自己已经获得了胜利——以一种婉转、无声且退让的方式。因此,他根本没有多想,便很轻易地说:“不去了,明天再去,就是牛马也有个安息日吧。”
言下之意,当然也就是回应了他所认为的,陈子芝婉转提出的请求:增加两人的相处时间,修复感情裂痕。毕竟明天顾立征确实得去公司了,陈子芝也有工作,今天这个机会必须把握。
但顾立征见到陈子芝的表情就知道自己错了,他的心猛然向下一沉,就像作弊被老师抓个正着的学生一样,刹那间本能反应的是一种失足般的无措:【糟糕,被抓住了!】
那个一直在逃避而最终也无法逃避的时刻要来了。人的一生中总有一些无法逃避的大考,它该来的时候,就会来到,它降临的那一瞬间,考生就会有所感觉。就如同此刻,顾立征就好似被那强烈的命运感攫住,刹那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只能望着那张美艳面孔,以温柔慈悲的假象对他微笑。
“那好。既然……”既然你已经没有了其他所有逃避的理由。
“那我们好好谈谈吧。”
他那出了轨还理直气壮要来谈分手的恋人这样说。
第168章 爱上我爱的人爱的人
谈谈,有什么好谈的?一直以来,顾立征对于感情中的“谈谈”一向都有些不屑一顾,在他看来,任何关系走到“谈谈”这步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积重难返了。“谈谈”就像是他父亲对他彻底失望前给的最后一次机会一样,表面上他还在予以鼓励,但实则,顾立征已经清晰地知道,在感情上他父亲早已经做出了切割,只是在彻底公开化之前最后走那么一次程序。
在那一次“谈谈”之后,他被扔到了纽约去打暑假工,渡过了一次焕然新生的蜕变,很多时候家里人都把这个转变归功于他父亲的狼性教育。但实际上,顾立征自己心里清楚,他的转变和他父亲的决定关系并不算很大,在那次“谈谈”之后,两人的父子关系中还剩下多少真情,顾立征也很有数。
或者,这话该反过来说,因为他父亲对孩子的态度都一样淡薄,只是顾立征从前对他在感情上有所期待,也存在着一些依赖,这些情感链接到如今当然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了一些礼仪性的表演——还好,他父亲也从不寄望在继承事业的孩子身上获取什么情绪价值。
谈谈,这件事本身,就说明这段关系已经走入死角,或者说已经实际性地死亡了,只是在走流程进行哀悼。因此,顾立征对这番话很反感,这不但不是他喜欢的走向,而且也和他的认知相左。在他看来,这段关系仍然很有活力,也很有持续下去的必要,陈子芝凭什么单方面决定他们需要“谈谈”?
“就这么心急吗?甚至连一天都不给休息?”
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幽怨,也把自己放在了弱势地位上,但这是在谈恋爱,不是在谈判,伤害对方不是目的。顾立征提醒自己,不要被情绪主宰,用伤人的话把对方越推越远——不单是在情感上越推越远,也会给陈子芝抓住话柄的机会。
陈子芝不是那种从学生一跃成为大明星,平步青云后,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单纯又骄傲的小孔雀。他太聪明了,如同岫哥一样,都是难缠的对手。“你是不是忘记自己的身份”,这样的话,一说出口,就会成为现成的分手理由。
不,他不能发怒,不能指责,虽然他很想这样做。顾立征现在非常想破坏点什么,他握紧了拳头,短圆甲床勉强地嵌入了手心,带来双向的疼痛——可笑他修剪指甲时,还想到这几天或许能见到陈子芝,所以没留一点儿……但这疼痛也帮助他维持清醒,继续好好地戴着那张温和的受害者面具:如果这能给他在谈判里带来优势的话,顾立征一点也不介意戴上绿帽子,扮演一个委屈求全的丈夫。
他的策略似乎是奏效了,陈子芝看起来也有些难过,他的道德感终究比岫哥高一些——知识分子家庭是这样的,小孩的羞耻感比商人家庭的高多了。
但是,同样的,他和岫哥毕竟是同一种人,这点难过并没改变他的心意。他的态度依旧很坚定,虽然说出口的语气很软和:“现在多少也算是最合适的时机吧……现在讲清楚,最不耽误你的工作,是不是?”
“什么时候讲,都会影响到我的工作——你这样,让我怎么有心情去公司?”
“是我哪里还做得不够好?让你感觉被忽略了?”
顾立征握住他的手,他们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他坐着,陈子芝靠在他前方的餐桌边上。他抬头看着陈子芝,这个姿势能让他显得更加弱势一些——但又不能软弱到底,因为他喜欢的人,不论是陈子芝还是王岫,都没那么善良,纯粹的软脚虾无疑会被他们轻视和厌恶。
“最近我的确有点忙,但收购案成功之后,我们正式拥有一间规模不小的北美院线和发行公司,对于日后的全球发行会有很大的帮助,话语权也会更高。就算现在华语导演在北美走弱,出演好莱坞大片短期内没什么可能,但是——你不想拿奥斯卡外语片的提名吗?你们的新片三年后上映,收购案完成的话,只要影片质量好,保证一个提名难度也不算很大。”
这番话里又有解释,又有好处,也有隐约的妥协,陈子芝是都听明白了的。他的眉毛挑了一下,似乎有些诧异:“那部新片,你还想着往前推进呢?”
“我什么时候没想着推进过?”
顾立征的语气有些吃惊,好像遭受了无端的冤枉。但陈子芝递给他一个眼神,像是对他的判断心知肚明,他轻轻地说:“真这么想的话……你就不会把岫帝支出去补拍了,不是吗?”
轻柔的语气,就像是刀锋一样毫不留情地挑开了皇帝的新衣,王岫的名字第一次浮现在了谈话之中。顾立征意识到陈子芝的决心已经相当坚定了,他这会儿是真的有些委屈和迷惑了:至于吗?芝芝这是吃了什么迷魂药了?虽然他不能说岫哥有什么不好,但站在择偶的角度,以陈子芝的情况,他不会不知道谁才是更理想的选择。
“是他和你说的?他确实是误会了,补拍的事情我并不知情。”
他非常坚定地把自己给撇清了,好像完全没在背后做过任何手脚,“你有时别太受他的蒙骗了——他人当然不坏,但有时候也没那么好。心太黑了,手腕也高,被他害了还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这样的人也不少,有些被整惨了还执迷不悟,死活也不相信是他害了自己。”
陈子芝脸上浮现了一丝很微妙的表情,像是觉得这事儿非常可笑。他也的确笑了起来,他的脸庞在笑容中非常的漂亮:“你说的这样的人,是你自己吧?
“而且,原来你也知道啊——那以前我和你痛骂他的时候,你怎么还老向着他说话呢?”
这句话是带了真情实感在里头的,在这句话里,顾立征好像窥见了,找回了那个闷闷不乐、委屈不已,贪求而又不敢开口,内耗得满心酸楚的陈子芝。他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了陈子芝的手腕,好像这样就能越过时光,把两年前的那个人抓到现在来,抓在手里永不放开。他说:“我——”
但是,他能找到什么借口呢?因为两年前的顾立征的确没能给出让陈子芝满意的回答。顾立征再一次有些狼狈地意识到,过去的伤害,很难穿越时空被当下弥补。过去的伤口随着时间逐渐痊愈之后,不论是道歉还是解释,其实都已经没了意义。因为陈子芝现在已经不在意了:在他和王岫之间,顾立征对王岫用情更深这一点。很讽刺的是,陈子芝已经不在意了,而顾立征也没有再恋慕王岫,超过喜欢他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