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的少年时,你可能还不能接受自己是被放弃的那个,会觉得沮丧,总是有点去改变的愿望……”
他思索着遣词造句,陈子芝能感觉到,他有意说得柔和,避免激发他的情绪反应,其实他并没有王岫想得这样脆弱,不过他也没有挑破,而是暗自享受这种被呵护的感觉——说实话,非常陌生,他被人在许多方面照顾过,但少有人在这一面留心,大概是因为其实也很少有人能用言语伤害到他。陈子芝的防线平时拉得很好。
“但是对我来说,没有这个过程,我从懂事起好像就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法律上,我父母双全,人们的流言中,我可能有好几个爹,但是,在感情上,我其实就是个孤儿。”
轮到他自己的时候,王岫就很狠了,他的语气精准而无情,好像描述客观事件一样,“当然,自小有很多人过问我的衣食住行,他们在教导我如何面对这个世界,讲述对我的期望、我的优劣势……我的生活充满了关注,但是,并没有什么关心。这些人在情感上,和我没有什么链接,我和孤儿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在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人爱我。”
“在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人爱我”,这句话可以轻而易举地让无数白人破防,王岫讲起来却好像在讲述昨天吃了什么那样简单。陈子芝不由得瑟缩了一下,他觉得他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承认这一点的,尽管对他来说,这句话和事实也相去不远。
“但是?”他问,王岫的讲述或许他自己能接受,但对陈子芝来说已经有点儿太难过了,“凡事总有个转折吧?”
“确实,凡事都该有个转折——你看,很多情感孤儿会陷入另一个极端,就是特别渴求别人,尤其是亲人的爱和肯定。也就是俗话说的,越不被爱越付出,越是在乞讨父母的爱……但也有一些人会变得非常的——可以说是自恋,但并不是自我崇拜,而是自我呵护。”
王岫解释,“说是自私也并无不可,这种自我呵护的关键点在于,既然得不到亲人的爱,那就不再去索取,不再需要别人来爱自己,自己就足够爱自己了。我的感受,我最关切,我的需要,我来满足,‘我’是我最重要的一部分,没有人会比我更爱自己。因为自己如此珍视自己,所以,不论身份多尴尬,多低微,要去到的场合有多复杂,也不会有任何的自卑感,因为我不需要他人的肯定。我永远不会失态,因为我自己一直在肯定我自己。
“当然,也有被别人认可的需求,但根本不需要去祈求来自父母的爱,那有任何意义吗?除了巧合地在一次性行为中制造了一个生命之外,实际上他们和芸芸众生也没有两样。他们能付出的情感,也是浅薄而可替代的。有千万种办法来获得类似的东西。”
陈子芝已经多少明白了,他终于知道为何王岫要步入影视圈了——原来他真的确实没有说谎,这也是为了满足他内心深处的某种需要:“被看见,被爱……你成功了,你的冲儿,好多人爱——也会有很多人爱韦行的。”
“只是爱我的脸,角色——又有多少人能理解?”王岫说,他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笑容里多少带了心酸,陈子芝忽然意识到,这是王岫最真实的笑容,往常他从来没有这些负面情绪,虽然这心酸也只是转瞬即逝,很快又化为了不屑和释然,“但是,也没有关系——”
“因为那些亲人能给的爱,也和这些见色而起的浅薄爱意,没有什么差异。”
陈子芝望着他,轻轻地说。王岫的笑容逐渐扩大,他点了点头,在陈子芝额头上轻吻了一下。
“你肯定能明白。”他说,“你看,没有秘密了,老底都倒给你了——我在这样的家庭里,怎么存活到现在,你想问的不就是这个?”
确实,王岫把这个问题回答得很好,算是履行承诺,做了很诚意的交换。陈子芝说了自己的故事,王岫也说了他的,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对彼此,算得上是真正的知根知底,再也没有了秘密。而陈子芝却半点没有听闻了顾立征隐秘的激动,他怔怔地望着王岫,心底千百般情绪在不断的拉扯着,甚至连自己都难以形容那种感觉——好像那种情绪,通过他的血管,刺破皮肤,还在不断地往外蔓延,在空气中捕捉到了王岫的气息,便往他的皮肤下扎去,藤蔓一样,生根发芽,把两个人织在了一起。
“立征的眼光,真的不错。”他怔怔地说,无意间又一次触犯了王岫的禁忌,提到了他所厌恶的名字,但陈子芝并不在意,因为这是事实,“他找替身,看人,看的是魂——”
“我和你,我们是一样的人。王岫,我们简直就是一样的魂。”
按道理来说,人们总喜欢和自己互补的人,如此相似,又都是这样的自恋,应该互相排斥,犹如磁铁的同极。可不知为什么,此时陈子芝欲望勃发,缠着王岫的身体,就犹如拥抱着自己的另一具躯壳,他所想的一切,只有和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做最深度的融合。他在王岫唇上又亲又吻,缠着他的舌头吮吸个没完,在这一刻,他忘掉了所有其他一切,那些浅层的联系,在眼下显得廉价而易于替代,完全不值一提。
上帝发明造爱,总有意义可言,这意义眼下正凸显出来,远不是追逐片刻野兽般的快感可以形容,而是帮助两片灵魂融于一体。而今,陈子芝竟有幸寻回了神的旨意与真谛,在这一晚之后,他知道不会有任何人可以和王岫比较,即便只是片刻,他那荒芜的精神世界,也毕竟是短暂地拥有过了另一片灵魂。
第118章 顾大郎敏锐察奸
【关于《长安犯(暂名》剧组事故,本司现严正声明如下:
…………在城门口场景拍摄时,演员刘某、万某因口角产生肢体冲突,波及拉车马匹,该马匹因被揪扯尾部,受惊奔跑……该事故未造成人员死亡、重伤,但剧组人员不同程度地受到惊吓,现正配合剧组积极治疗。刘某、万某罔顾剧组再三强调的安全常识,在明知后果严重情况下,仍于危险拍摄场合发生肢体冲突,违反安全拍摄规定,已涉嫌过失伤人、重大责任事故罪,本案已移交调查,本司保留追究一切责任的权利。
……网传该事故由剧组签约演员陈某、王某引发,陈、王关系不和等谣言,没有事实依据,为博取热度任意编造,本司已委托……律所进行取证,并向……备案,id为‘xx爱八卦’、‘xxx瓜田’、‘xxx什么时候退圈’等共30个账号,已分别受到禁言、销号等惩罚,本司将根据其后台认证的实名信息展开进一步诉讼……】
“可以,就这么发吧,稍后联系一下岫哥和芝芝,让他们各自转发一下。”
昨晚应酬到十一点多,回到家里,还要和美东开会,对接统筹一遍收购案的进展,邮箱里堆满了cc来的邮件,光看邮件往来,也能看出收购案背后的人事拉扯,这些都是不需要细看但也不能不看的资料。顾立征今早难免多休息了一会,刚进办公室,咖啡才喝了半杯,营销部那里又传来了加急公文:
博鹏一向擅长的舆论控制,在《长安犯》事故上有点失灵了,虽然各种官媒还没介入报道,但网络上流言已经满天飞,并且出现了各种煞有介事的分析党,捕风捉影、生拉硬扯,俨然把一部简单的商业片,当成了博鹏系明争暗斗权力博弈的舞台。再这样下去,很难不扒到顾立征头上,甚至连楚孟阆都被波及,作为投资方的一员,又是冯芸的后台,过去的那些新闻又被翻出来说。
当然,行得正坐得直,就算被扒了,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不过顾家的家风一向比较低调,不像是楚孟阆那边那么随意,顾立征本人对成为新闻人物也毫无兴趣。再加上要扒他,万一把他父亲的婚史什么的顺便扒出来,再扒到王岫的身世呢?
他父亲的几段婚史、母亲的骄奢淫逸被怎么评头论足,顾立征倒一点不在乎,但王岫就不一样了。就算媒体不报,但社媒小道传开,让他的身世成为被人嘴里的谈资,这也是他不能容忍之事。
不过,这事不用他强调,文静也比谁都上心,包括陈子芝那边,amy也在催,因此通告出得很快,措辞也很重。更是一反平时因为懒得配合取证,对一些网络小号的放任,这一次博鹏是下了决心,要狠手收拾一批自媒体。
公告上列出来的这些账号,都是已经开始走诉讼流程,把平台给告了,拿到了对方的认证信息。就算一般这种认证信息和本人没什么关系,但只要律师找得好,也不是不存在击穿伪装的可能——至少也是够这些自媒体喝一壶的了。
“这些账号,注意一下,不要给他们留下卖惨的话柄,确保告的都是明确的有营利行为,开过广告共享和赞赏的账号,那种转发没几个的路人嘲不要算进去,把场子控住。”
“好的,顾总,我们这里会注意的。”
其实这些细节,不用顾立征吩咐,文静也会做好,一直以来,博鹏的舆论控制都是最顶级的,和文静很有关系。不过顾立征如果不说,又怎么能显示出他对于工作落地的了解呢?这就是空降总裁的烦恼了,证明题是必修课,之前他一直主抓的是集团的财务制度和并购这些大事上,各种项目的立项内审,也是这一两年间才慢慢全盘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