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没有讨好王岫的意思,但正因此,这夸奖就更显得真挚了,王岫的嘴角不易察觉地一翘:“他倒不是想换角,而是觉得我的表演还不够真诚——不过,也就只有他一个人这样想,别人都不怎么赞成,那他可不就更生气了?”
“这么说……”
陈子芝明白王岫的言下之意,“你确实没有跟着他的节奏走,而是用你这独门绝招来糊弄他?”
“嗯。”
他们两个人,其实哪怕不亲热,只是聊闲篇,也都挺有意思的,的确算谈得来,彼此都觉得省劲儿,也能明白情绪上的点。王岫承认得很爽快,“当时我才十几岁,也是年少轻狂,拉着不走,打着倒退。那个片并不是我本人想演的,而是他们硬塞给我,说我既然想演戏,那就先试试看是不是这块料,如果能从葛导手下历练过来,他们也就不拦阻我了。”
“进组后,被这么折腾了三天,我就觉出不对来了,那会儿对演员权益的保护还没现在这么到位,超时工作是常态。你想,十几个小时,全组人围着你,就拍一个踱步的镜头,这其实可以归类为职场霸凌了——这要是导演说了该怎么演,我们办不到,也就算了;导演什么也没说,演员完全不知所措,这样干拍,对演员本人的情绪是非常不利的。”
“当时也年轻,也不知道这是葛导的习惯,还当是故意针对我,那就非得和他干到底不可,这样反而下决心把戏拍完。”王岫侃侃而谈,陈子芝想象十几年前,面容犹带青涩的王岫,一脸怼天怼地的中二病模样,不由得也是暗笑。他倒相信这绝对是王岫能做出来的事,这人活在世上,可绝不是生来受气生来输的。
“那你就想,既然导演想看到最真实的你,你偏不,反而要维持那种对角色的表演状态?”
他顺着问,王岫点了点头,瞅着陈子芝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丝笑意,大概是因为他平时也少有这样高效的交流:“我想,你不要我表演,要拍我本能的反应,那我就非入戏演给你看不可。不是剧本写得潦草吗,我就自己编呗。”
“那个剧本,实在是晦涩,总共就没几页,全是莫名其妙的人,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做莫名其妙的事。我就试着自己去填充,把角色小时候的成长环境,都自个儿写出来,慢慢的又丰富了很多小细节、小习惯,到最后活像是真有这么个人,普普通通,从小长得磕磕绊绊,心里充满了少年的痛苦,还有对世界本能的热忱……这个人慢慢就立起来了。”
王岫笑了一下,他的眼神也变得有些远了,“葛导其实挺恼火的,不管拍多久,他总觉得我没有给他真东西,可别人看了却都说好,都说我把小猴儿那个角色给演活了。他想给我上点强度吧,可不论怎么磨,我越演越来劲,有时候还舍不得他喊卡,那种感觉,说实话挺享受的。他和我绝不一样,可投入进去的时候,又觉得这么活也挺好,好像真的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原本生活中的一切,只要在镜头前就可以全部忘掉。”
陈子芝静静地望着他,斟酌着自己的语气,他的心情实际上一样复杂难言,这番话似乎是非问不可的,倘若不问,今晚真睡不着。可一旦问出来,而王岫又居然回答了,那么双方的关系似乎也会更加亲密,准炮友可不会谈到这些私隐话题。
他又有一种失控感,好像正在云霄飞车上加速往深渊飞驰,陈子芝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问,因而把沉默保持得久了一些。王岫像是没察觉到什么异样,看了他一眼,很自然又继续往下说了:“打那之后,凡是讲究情感爆发的电影,我都有这种建筑角色的习惯,这样很多文戏,哪怕是连场拍,也没那么疲倦。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你给的情绪,在当下是真实的,但是归根结底它又并不是从你的本体产生的,内心深处你知道它是假的,这样,拍完了就没那么空虚疲惫。”
可以问的时候,陈子芝犹豫,现在气口过了,他又不禁好一阵后悔,但也只能接续着问:“这么说,这种技巧有百利而无一害了?但我想它也绝不是没有门槛吧。”
“那当然。”王岫哂然一笑,“类似的技巧,在方法派演员不罕见,只是没有成为一种表演理论而已,实操中,多多少少都有运用。但这对演员的天资有很高的要求——必须得善于观察,你要建构一个人格,想象他的性格和思考逻辑,那就得在生活中积累相应的素材。我也和你说过,要有一双冷眼,既能看明白自己,也能看明白别人。”
“各种各样的人见多了,你想象一个凭空而造的角色,就能从这些人里摘取素材。因为都见过么,根本没有瓶颈,一下就能记住,就能模仿出来,甚至某种程度上,让这个性格自己活动起来,代替主体去思考和发言了。”
“这么做其实挺危险……再进一步就是解离性人格障碍。”陈子芝不禁说,“但确实应该挺管用,这样演戏,在情绪上没那么辛苦。”身体上的劳累还好,情绪上的负担,的确是他在表演时最大的痛点。激烈的情绪波动,普通人一年有一两次不错了,对演员来说,一场戏每一条都要这样来,情甚伤身,那种负担感是很强的。这种技法仅仅只从这一点来说,就很有吸引力,更别说还有王岫所说的另一个好处,“原本生活中的一切烦恼,在沉浸进去之后,可以全都忘掉”。
一个人的内心,是要有多少无法挣脱的痛苦,才会视这样沉浸的机会,为难得的疗愈?陈子芝几乎已经可以肯定,王岫的少年生活过得绝不愉快,甚至或许直到此刻,他的生活中也有流血暗伤,始终无法痊愈。或许人生就是如此,陈子芝在别人看来,简直是天之骄子,这样的人能有什么烦恼?就如同他看王岫一样,他们的物质条件都是如此优越,可这并不能弥补心中的缺失。
“我不知道我的观察力怎么样,”他喃喃说,不禁有些忧虑,“你也说,我看不明白自己……”这可能是他和王岫最大的不同,王岫,不论怎么坏得出汁,对于自己想要什么,似乎一直是很坚定的。
“你要塑造的也不是小猴儿那种高难度角色,崔澄算是个颇为典型的人物,我看了你的人物分析,其实写得不错,算是把这个人吃透了。”
王岫难得有些鼓励他的意思,陈子芝反而受宠若惊,多看了他几眼:“你这是在夸?我都有点不敢信。”
“那我也可以收回我的话。”王岫倒很灵活,陈子芝忙叫:“不行!”
“你可难得夸我——”他很宝贝地拥着抱枕,犹如拥着这句肯定,还轻轻地收拢双臂,紧抱了一下,将脸颊在抱枕上蹭了蹭。王岫看在眼里,指尖微微摩挲,随后便把手在膝上交叉了起来。
“就崔澄这个角色来说,你已经积累了很多信息,要进入状态,其实只需要一两次训练就好了。”
他还是那样平静温和的语气,仿佛丝毫没有情绪上的波动,只是一味专心正事,“我的技巧,我一般会从角色的童年开始设想——童年是一切的根基,也是很多性格缺陷成形的时候,有时候,一个致命弱点,是因为童年时的一点小事。而你只要想象到了那种小事给一个孩子带来的影响,就会很容易把它扩散到整个角色的性格中去,都不需要刻意作为层次呈现,会成为表演时候的本能。”
有些拗口的陈述,在陈子芝耳中却被轻易拆解吸收,从他的表情就能轻易看出来,他是完全懂了:“崔澄,他的性格我们也都知道了,落魄世家子弟,自恃怀才不遇,急于平步青云,功利心极强,自以为能出卖一切,但其实又犹有一点良心……”
作为一个聪明的学生,陈子芝已经展现了学霸本色,立刻就开始尝试做思维实验了,他半合拢着眼,专注地想象着,“这样一个人的童年……”
他脸上划过一丝阴影,“必然是阴郁的。”
“怎么样的阴郁?多一些细节吧,他能时常见到父母吗?还是由奴仆抚养长大?”
王岫语气柔和,循循善诱,这一切,似乎只是在问“崔澄”,陈子芝也就没有任何戒心地往下跟着去想象:“应该是由奴仆养大,父母……古代的贵族,和孩子的距离往往很远。”
他笑了一下,“其实现代又何尝不是如此?”
陈子芝应该没有做过几次心理咨询,或者接受过咨询师的培训,王岫在心底记了一笔。他心中的这份档案倒是越来越完整了,有用没用的信息,被证实证伪的猜测,加在一起,是一个无形的大文件夹。
他托着下巴,兴味盎然地望着陈子芝,芝芝呀,要说讨喜,这股子聪明劲儿,在王岫看来真是千里挑一——也是恰到好处,聪明,却又还有点儿生嫩,可毕竟还是聪明。
没有比这更让人上瘾的事情了:套中一个傻子,有什么可提的?可让一个聪明人不知不觉地走进自己的套里,那成就感才是无与伦比。王岫说:“试着想象一下,给崔澄小时候留下最深阴影的画面,一些小小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