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真说出口了,不过,这话并不惹人讨厌,因为他的眼神是在笑的。陈子芝有时的神态,像一只很通人性的猫,但又比猫危险得多,并非那样纯然的可爱,如果只是纯粹的天真可爱,那就又没有意思了。
王岫心想,顾立征品味真不错,陈子芝——大概不算是一个劣质的替代品,挺叫人吃惊的是,他居然不是很能拿得准陈子芝的心思。对王岫来说,这实在是相当少见的,演艺圈绝大多数从业人员——他们不是不坏,只是多数时候没那么聪明。
片场其实是个很畸形的场所,人性的丑恶和咖啡豆里的油脂一样,被高压高薪萃取出来,浮夸地拥挤在每个人的眼睛里。而艺人,不客气地说,更是蠢上加蠢,大概是因为往往没有受过很好的教育,同时饮食又缺乏营养的缘故,本来就不怎么丰富的底蕴,配合上不稳定的脾气,那副丑相可真够瞧的。
再怎么出色的皮相也遮掩不掉,那些鄙薄而又势利的心思,好像脸上的纹身,看穿从来不是问题,对王岫来讲,难点在于视如不见,还要端出合适的风度来应付他们。
但陈子芝呢——顾总严选,当然是不一样的。他不是没有心思,王岫能看出来一些,大概因为他也没有很用力的遮掩。可那也并不是全部,很多时候,当他认为陈子芝承受了重大打击的时候,他的表现反而是一片空白。
让人甚至迟迟无法肯定一些很基础的点:那天在房车里的对话,他听到了吗?陈子芝知道王岫和顾立征的关系吗?或者说,顾立征单方面对王岫的关系吗?他是怎么看的?他爱顾立征?还是只看中了他的钱财?
这不太合理,毕竟,陈子芝是顾总严选,天生挑选出来和王岫性格本色极为相似的那个人,这一点甚至王岫自己都不否认。他和陈子芝在许多事上简直是未曾谋面的双胞胎,艺术品味、审美乃至对演技的理解,全都不谋而合。
王岫只需要以己度人,按理便可以了解陈子芝在许多事上的本能反应,甚至或许是陈子芝自己都不知道的潜意识,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可这样的时刻又毕竟是客观存在的:这会儿,他既不知道陈子芝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
他知道他在大肆展览他的魅力吗?王岫不乏恶意地想,嘴巴生得这样红,又天生这么润,连哑光唇膏都遮掩不了太久——不就是给人亲的吗?看来他也很乐意展示这一点。
这是什么?陈子芝恃靓行凶的日常?他太习惯卖弄风情,让身边所有一切人都对他产生性欲,这正是他权力感的来源?
很多艺人都有这个习惯,越是靠着脸上位的,就越是要不断地证明自己的容颜威力尚在。不过,王岫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他认为陈子芝也不会。陈子芝的心底始终是有一份读书人的清高在的,他不是那种一路睡上来,早习惯把美貌武器化的草根艺人,他身上有一种待价而沽的矜持。
那么他是疯了?对情敌胡乱放电——要说陈子芝不忌惮他,王岫是不信的,他对此有很深刻的感受,并且,很难得的,他不厌倦来自陈子芝的挫败感,那种分明恨透了他,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认输,甚至要反过来逢迎他的感受——那种征服感,对王岫来说是家常便饭了,走得像他这样高的人,怎么可能不是踩着一地破碎的美梦野心而行呢?
通常来说,这些庸俗的败者呻吟,难以打动他半点,只会让他略感厌倦,但陈子芝毕竟是不同的,倒不是因为顾立征的背书肯定,只是——此人大概多少也有那么一些魅力。王岫心想,大概鲜活的生命总是无序的,所以无需解释他们混乱的行为——有时候,艺术家的行为真的可以毫无逻辑,所以一边憎恨情敌,一边又忍不住对他炫耀美色,也不算稀奇。
有意思,他想,心不在焉地抚弄着抱枕流苏,将它梳理得更加整洁。他们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陈子芝垂下头,眼睛跟着王岫手指转动着——他的手指间依旧无意识地纠结缠捏着几根流苏,似乎在等待长指探入怀中,将深红丝绒线扯出铺平。
“拉扯。”
王岫说,“崔澄和韦行,第一次试探,第二次拉扯——你认为呢?”
他的手指缩了一下,但没有完全离开被陈子芝紧拥着甚而有些变形的抱枕,两个人的眼神在抱枕上空相遇,似乎都想要寻找一种拉扯的感觉,但又发现根本无此必要,这一状态早已降临在他们之间了。
很有意思。
第53章 脱胎换骨
“好了,这一次来侧拍啊,stand by——action!”
“我和官人,素来情深意重,夜不分寝。”
这里的台词,其实已经说了大概十次,后期也只会用一条音轨,但冯芸毕竟是老牌演员,在镜头前的表现无可挑剔。她的情绪和表情依然给得饱满,三峰眉虽然夸张,但眼神却是如泣如诉,瞥着迎面扫过的摄影机,把未亡人那种哀怨的情绪,通过很小的动作就传达出来了。
口中的台词,丝毫不乱,面部没有多余的动作,台词气口却很清晰——这都是多年的科班教育留下的显著痕迹,冯芸也演过话剧,这样的演员,台词交代得很分明,而且会有一种戏曲感,虽然和日常说话不同,但却恰到好处,令观众更投入表演之中:“这一日,官人说与我,今夜他有远客到访,恐怕迟归。于是,我在寝院闲来梳妆等候。”
“待那更声响了三下,晚妆粉也在水中澄了,官人迟迟不归,遣出使女打探,小婢一去不回,是以奴心下不安……”
中间饱满,眉头眉尾都是纤细的三峰眉,与王娘子颇有特色的胡装八破裙配合着,服装质感和年代感本就很厚重了,王娘子的台词,更是写得古色古香,读起来抑扬顿挫。刘导在摄影机后满意点头,镜头滑过了王娘子的特写,恰到好处地往前推进,捕捉到了崔澄、韦行的眼神。
崔澄手里端着茶杯,眉毛斜飞,侧头聆听,唇边似笑非笑,眼神凌厉中带着猜疑,先是凝望着王娘子,随后又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瞳仁一转,看向对面。此时镜头也随着他视线的转动,顺畅地转移到了韦行脸上,韦行仪容端正,双手虚拢,十指交叉放在腹部,显得安详稳重。他对王娘子的叙述不是那么留意,但随着镜头的聚拢,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小动作:往崔澄的方向看了一眼,显得若有所思。
“cut,good!很好!”
刘导不是那种喜欢pua演员的导演,比较心无城府,算是鼓励型,不管之前有什么不愉快,片场上让他满意了,他都不会吝惜夸奖,“非常好,感觉全来了,都是有戏的,没一个木头!芝芝进步最明显!”
又被夸了,看来这位是真的涨戏了,片场内内外外的眼神,都往陈子芝身上汇聚过去,但倒没有多少轻蔑不服:涨戏这是客观事实,而且大家都能感觉得到。陈大咖从寻隐寺回来之后,演技真可用脱胎换骨来形容。
从前上戏,尤其是和岫帝的对手戏,他身上是有一种强撑的紧张感,包括特写对比,其实有眼睛都能看得到,戏剧张力在他这里是要弱一些的,很难说出来具体缺了什么,但人物丰满度似乎和岫帝的韦行就是差了一个层次。在对手戏的时候,就只能用更夸张一点的演绎方法来掩盖。
当然,这样的比较,那至少是同一个维度的,是影帝和提名影帝之间的较量。那种面孔空空,在特写镜头中只能恐怖地呈现出一片空白情绪的流量,根本都不够资格参与,哪怕是主演不得不给的特写,拍前拍后也少不得导演组去做功夫。先是要帮他培养情绪,找好角度,剪辑的时候加足柔光和背景音乐,这才能呈现出勉强不算是出戏的效果。
而陈子芝在片场,可没有这种待遇,刘导对他的要求和王岫、冯芸没两样,都是没小灶开的,他的表现就算再吃力,也至少是可以和两个中流砥柱的戏骨同场竞技的程度。以他的履历来说,其实天资已经算是足够优异的了。
片场里各路神仙塞进来的配角也有不少,不乏科班出身,这些人受了四年的专业训练,长相也绝对过硬,可在影帝、影后面前,硬是被比得呆若木鸡,根本没有让人印象深刻的瞬间,这上哪说理去?要知道,陈子芝和好几个配角一般大,入行也才三年多那。
这一行就是如此,祖师爷偏疼起来真没有极限,而且,往往脑子越好,演技进步就是越快,甚至多邪门的事情都有,就看你信不信了。这不是,先还以为中邪了之后,陈老师在这部戏要打酱油,沦为岫帝芸后风采的配角了。
可没想到,去寻隐寺求了个符,回来人就变了个样,那戏涨得是突飞猛进,这让人上哪说理去?这灵气简直就是马太效应,有的人越演越有,没有的人,怎么努力也还是只有那么可怜的一点点。别看长相差不多,可在大物面前硬生生就是被衬托出丫鬟小厮相——这不认命认输真实没有一点办法!
“行了吧,导儿,这一段都拍十来遍了——这还好现在都是数码时代了,要搁以前,哪有和您这样水素材的?胶片都得花多少钱!制片那边非得和您闹起来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