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来说,突然调动排场,都是有意外行程,演员要离组几天——除非是咖位足够的主演,开拍期间离组其实是所有导演都不喜欢的事情。冯芸看似是关心陈子芝,但细品好像是在讽刺他擅动排场,小牌大耍。
陈子芝说:“是啊,挪了一天,明天我就没场了——也是刘导安排的,他不是让我去求个平安符吗,想想还是自己亲自去求虔诚一点,所以就请了个假。”
因为迷信而请假,这是所有人都能谅解的,至少比商业活动理由充分多了,冯芸微微一滞。陈子芝没等她开口,又细声补充:“找的那个庙在邻市,明天立征也会过来。”
金主为了陪陈子芝求符,特意排开行程,从京城过来鸟不拉屎的影视城!
要说是顺便巡视产业,上次开机已经来了,这次过来,怎么看都是特意陪陈子芝的。冯芸的表情不可遏制地变化了,对陈子芝的脸色变得更加亲切,她不敢再铺垫着,抱怨刘导偏心陈子芝,苛待自己了,而是突然变得很善解人意,抬高了声调:“哇,芝芝,你们感情也太好了吧!顾总是专程来陪你求符的吗?!”
也不知道这位姐吃错了什么药,陈子芝抬出顾立征,本意是为了堵她的嘴,冯芸倒是挑拨离间起来了。他见不远处正补妆的王岫,头偏了一下,也是暗暗磨牙,对冯芸亮出牙齿,皮笑肉不笑:“是吗?我也不知道,他可能还有别的事,也想去庙里拜一拜吧。我求个符回来,灵验了告诉你,芸姐你也去求一个——我看你也该求的,年初那事,真是不太顺。”
其实冯芸撩他和王岫相争,也未必是真有什么更多的利益诉求,纯粹是不爽自己在组里没特权罢了。刘导不肯给她排场次的特权,没她的戏,她也得在片场等着,别看表面笑嘻嘻,从心理感受来说,或许每分每秒对冯芸来说都是煎熬,
这么十天半个月累积下来,私下嘴早气歪了,才会挑陈子芝的事,如此心里获得一个平衡。陈子芝也很理解她的感受,在这个圈子里,人前都是体面的,人后承受怎么样的心理压力,有什么钻不出来的牛角尖,真是只有自己知道。
荣耀满身的大咖演员,暗地里痛苦久了,性格变态,折磨助理还不够,还要往外泛,到处树敌,其实并不反常。真正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百中无一,也是内心极度强大,这才修炼出来的。
就说他自己,本来自以为是天选之子,会是那少见的例外,现在也何尝不是承受着煎熬?这片场简直就是苦海,人人都有一段血泪史,各自在修各自的劫数,导演组的要求,也只是走到镜头前,大家都能保持专业输出就行了。下了戏脸一抹,互不搭理已经算是不错的了,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照死里欺负的,那也有得是。
冯芸能把胡影后得罪到埋线害她的程度,性格要说多温良那不可能。陈子芝当然没兴趣做她的出气筒,提起她在电影节出的事故,也是在隐隐告诫冯芸,她已经有胡姐这个劲敌了,再多得罪一个陈子芝,对冯芸没什么好处。
别的不说,王娘子这角色,在《长安犯》的重要性并没那么高。冯芸是被楚孟阆推进组里的,片酬拿到,就算是楚孟阆安抚过了。如果真惹恼了陈子芝,推动顾立征做主,在剪辑时删掉王娘子的戏份,对冯芸来说,就又是一份奇耻大辱。
当然,陈子芝有没有这个本事地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这不妨碍他敲打冯芸,让冯芸知道,陈子芝也不是光靠金主上位的傻白甜。他寻思自己在建组前夕,太过于依靠王岫,这才给冯芸留下错误印象。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共事,冯芸挑点小事,也不算是正式开战,更多的有点试探的味道。言语几句交锋,见陈子芝态度强硬,她立刻笑了,好像根本没听懂陈子芝的威慑,接着他话的表面意思往下说:“对!我也是这个意思,你要是求了灵验,一定告诉我,我也去求。
“今年是真的太不顺了,说起来,这是哪的庙啊,真要是很灵的话,我们开机也可以去那边敬个香,那就更顺了。不过,大师父都有傲骨,估计不是顾总亲自过去,也未必愿意给我们写符开光……”
自己挑的事自己圆,她倒是能屈能伸,陈子芝心里冷笑,并没有击退冯芸立威的得意,眼角余光依旧在打量王岫。王岫侧颜没有再动过,而是专注地任由化妆师摆布,似乎已不再留意他们的对话,但陈子芝有种感觉,似乎此事不会如此顺利:
王岫对顾立征的态度,在他看来是很明确的,也不知道顾立征是多傻,或者说当局者迷,怎么就看不出来——他又对顾立征不屑一顾,又不愿松开狗绳,让顾立征彻底爱上别人。床伴、情人,可以随便找,王岫对他和别人上床完全无所谓,但前提是不能动摇了他在顾立征心中的地位。
至于原因,一目了然,自然是顾立征带来的利益,王岫对顾立征的利用是摆在明面上的,此时回头再看,他的行动逻辑也很明确。之前三年,或许不是不知道顾立征和陈子芝的关系,但漠不关心,直到王岫感觉到,顾立征有对他用情的趋势,便立刻付诸行动,收紧了绳子,不让这条舔狗彻底脱出了控制。
这就是海钓大师啊,顾总虽然年少有为,但在钩子上摇头摆尾的样子,对外人来说或许也很可笑吧。
陈子芝无心嘲笑顾立征,因为在外人看来,他在钩子上挣扎的模样,一定也很狼狈——最让人怨恨的就是这点,如果从头到尾,他没有过一点胜算,彻底只是顾立征的玩物,这会儿反而好办了。
或者说若是如此,一切冲突也不会发生,王岫根本就不会点破,陈子芝也就无从知道真相,反而能在蒙蔽之下高高兴兴地沉浸在“豪门大少爱上我”的幻想中。但偏偏,他并非全无胜算,他在情敌身上反而找到了信心:他是有概率成功的,他令王岫也感受到了危险,他距离顾立征的心,或许也就只有那么几步了。
如果,他不禁想,如果,他勇敢一点,如果他主动一些,如果他再迈出一步,再追求一次,如果他真的能得到立征的爱……
陈子芝这辈子其实从来没有主动追求过什么,他也根本犯不着,就算他得不到顶级的,专属于天才的那些待遇,并非是位面之子,但他拥有的也早已比一般人能想象的都更更好。
即便是他的感情生活,之前也说不上是他和顾立征谁更主动一些,这或许是第一次,他放弃去计算得失,计算潜在收益和边际成本。
对于任何人来说,这都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他自己也知道,如果是他的朋友如此决策,他也会犯厌蠢症,告诉对方,“恋爱脑死了白死,狗都不吃”。被当成替身,却还不肯死心,没有怨恨,还想着去挽回,去争取,简直是cheap的极致——
他明知道,他都知道,但他还是没有死心,当他见到顾立征的时候,陈子芝甚至不用去演,不用去伪装无辜,他毫无芥蒂,充满了惊喜,完全放下了平时的那点架子,轻呼了一声“立征”——甚至不是平时那有点阴阳怪气有点作的“顾总”——
他扬起笑脸,小步跑到他身边,捉住了顾立征的手臂,这是平时在人前他几乎不会做出的动作,不仅仅是考虑到顾立征或许会不喜,也因为陈子芝之前,总是倾向于隐藏两人的关系。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否因为王岫同样在场,只是在这一刻,陈子芝是真的想要这么做,他非常想靠近顾立征,甚至自己也无法控制自己,他只是想要捉住顾立征的手臂,在顾立征由诧异而逐渐柔和的眼神中,对他沉迷的笑。
多cheap,好糟糕,替身爱上金主,多么烂俗的老梗,但这又有什么办法,他确实是爱上了顾立征——或许,已经在隐秘中,爱了一段很长的时间。
第46章 告白
一个人应该如何去追求自己的爱?对陈子芝来说,这是个极为陌生的主题,他一向烦恼于这个主题的反面,也就是一个人应当如何去拒绝他不想要的爱意。
直到进入娱乐圈为止,从小到大,他在素人生活圈中受到的追捧,是长相平凡的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的。一个长相出众、家世良好的少年,从小到大都是珍稀资源。陈子芝从小学起就收情书,他知道自己是很多人心中校园生活最美好的那个碎片,仅仅是望着他从窗边走过,都会是某个少年少女一辈子难以忘怀的,代表了青春年少的代表性画面。
情真意切的告白,他见识过太多,那些结结巴巴的、狼狈不堪的、血淋淋的真心,带了万劫不复的决绝,真正站到面前时,却往往拙于言辞,热切中带了悲剧的宿命感,这颗心被捧出来的时候,其实告白者便知道胜算全无。因为陈子芝从来不是什么游戏人间的海王,他不会给人错误信号,所有人向他开口之前,就该知道自己会被拒绝。
爱不会因为告白突然发生,告白——不过是一种可笑的仪式,至少陈子芝是这么认为的。在他看来,倘若双方都具有基本的智商,那么,在求偶期的两个人,互相释放好感信号,压根不需要告白来辅佐,这也提供不了什么帮助。如果对方喜欢你,那么,他就是喜欢你,倘若他不喜欢,告白也没什么用,在相处中无法确认的心情,也不会因为告白而发生任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