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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小梅身经百战,根本不以为意:一旦开机,艺人的脾气就是指数级别的恶化,不稳定的作息,再加上节食,人会不可自制的暴躁易怒。陈子芝吃的苦都算是少的了,他面部折叠度很高,上镜不需要严控体重。
    别的明星,对着镜子死瞪眼算什么?赏巴掌、摔杯子,暴饮暴食,吃完催吐,让化妆师掩盖手掌上的咬痕……口臭到不喷口气清新剂无法说话,在剧组里都不算是罕有新闻。
    陈子芝这次的低气压,大概其实就是因为病了一场,或者说,真是撞着什么东西了。不过,小梅也不敢深问撞邪的事情,只能一味的劝他多进补,劝多了也怕陈子芝烦躁,又自己往回找补:“还真别说呀,亲爱的,这人好看就是不一样哈,这一病,一般人不都憔悴呢吗?你这个气质——我只能说,真的,绝了,感觉一夜之间变了个人似的,特迷人!”
    为了说服陈子芝,还cue张诚毅,“这个不是我瞎夸啊——张哥,你说是不是?”
    张诚毅、纪书明都跟着看了过来,随陈子芝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刚病愈,说不上面如桃花,脸色有些苍白,神情也颇为阴郁,但的确大家又都能看得出来,小梅说得不错,和从前相比,陈子芝的眼睛里好像多了些什么。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竟能让人的气质发生这样大的变化。这要说不是撞邪,连助理们都心虚——单纯的发烧,能让人变化这么大吗?
    剧组里,神神叨叨的事情很多,纪书明和镜中的陈子芝对视了几秒,不自觉打了个寒战,勉强笑着挽尊:“肯定是最近剧本看多了,崔澄这个角色,不就是要阴郁一点吗?权臣,而且还是一门心思向上爬的那种,开始是反派来的,我们陈老师这是——这是进入角色!”
    是不是看剧本看得上头,完全进入角色,这不好说,陈子芝之前也并不是那种人戏不分的戏疯子。不过,只要有个理由,大家面子上能过得去就行了。镜子里的人像,一动不动,周围的人一边心慌一边强颜欢笑,纷纷闪避他的眼神,一个两个搭讪着走开了。
    最后,只有陈子芝深深地和自己对视,过了好一会,那张完美而幽怨的画像才动弹起来,像是把自己藏到了帷幕之后,他又像是从前那样飞扬跋扈,带着得意与优越地笑了。
    “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陈子芝懒洋洋地说,“都哄我的吧,憔悴了,就说气质变得深沉,吃胖了就叫沉稳大气——都说明星自我认知膨胀,我看,真脱不开你们这些佞臣团队。”
    化妆间的气氛一下解冻了,众人都爆发夸张的大笑,多少有些捧场的意思,但也不难听出其中如释重负的轻松。陈子芝也跟着扯了一下嘴唇,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也算是在检查自己的演技:笑意理所当然没到达眼底,不过别人也很难看出来。
    看来,这几年的表演课没有白上,程教授除了间接使陈子芝大病三天,也终究不是没有给陈子芝带来一些好处。
    打击是她带来的,掩盖受伤的演技也来自于她,两边或许可以算是扯平了,陈子芝想,他大概已经进入了自我和解阶段——人的情绪,无非就是分为那么几种反应,他很早就知道,自己只是芸芸众生的一份子,他的反应当然不会很特殊。
    创伤性体验过后,人无非就是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和解这五个阶段,陈子芝自己也好奇,那一场病是不是愤怒的躯体化反应。
    那几天他昏昏沉沉,就算有什么情绪,也留不下什么痕迹,只记得一阵接一阵的难受,现在他大概是终于了解了一些自残爱好者的心情。大概身体上承受了折磨,心里的痛苦也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至于愤怒,有过吗?清醒后也记不清了,也没有延续下来,陈子芝现在甚至说不上有多不高兴,更多的还是一种被掏空了的疲倦。他该做什么,想做什么,能做什么,一概模糊不清,自己也没个答案,只有“不得不做什么”是清晰的。
    他该来拍戏上工了,该回到这个危机四伏的名利场中周旋,这是一个不能示弱的地方,他最好立刻回到最佳状态,以免被那几百双不怀好意的目光抓住把柄。
    哪怕只是最轻微的伤口,都会引来嗜血的豺狼。他工作的环境就是如此险恶,陈子芝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失魂落魄的余裕了,他必须振作起来,回到战斗状态,但他真不知道该从哪里去找来应付着一切的力气。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甚至还产生了一丝畏惧,他有点怯场了,竟害怕踏出化妆间。
    这是从前没有的情绪,大概从前他总是很有底气的,深知自己拥有顾立征的偏爱,这是陈子芝面对风霜雨雪的最大靠山,他知道顾立征爱他,宠着他,他深信自己总有一天能够得到顾立征。
    时至今日,面对镜中的自己,他终于可以承认,原来从前,他竟深陷于天真想象,误以为他和顾立征演的是一出偶像甜宠戏,只不过这出戏更新得很慢,有了些不大的波折,高潮来得太晚,让主角也等得难耐。
    而今天,他终于知道了全部的现实,陈子芝也不得不去面对这些让人难堪,却又无比合理的现实。他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不断地告诉他,“难怪”,“原来如此”,“一切都有了解释”。原来,三个人的故事里,两个人心照不宣,暗中拉扯,真正的小丑,只有那个洋洋得意的,无知的,后来的第三人。
    如果他再笨一些,大概也学得会自欺欺人,陈子芝也希望自己真的和自己所想的那样爱钱,那样,至少他总可以得到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那么日子也就还能过得下去。
    可惜,事总不如人意,此刻他不得不戴上那张小丑面具,佯装一无所知,兴高采烈地掩饰着自己的惴惴不安,走出化妆间去,面对一整个繁杂的片场,承受着所有人精的打量。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到,陈子芝从高尔夫球车下来,被跟班们簇拥着往片场走时,便总觉得周围人看过来的眼神怪怪的,好像个个都看穿了他的谎言,知道了中邪不过是陈子芝想出来的借口。
    理智上,他当然知道这不可能,哪怕纪书明和张诚毅,都对此事深信不疑,更把一些对不上的细节视为鬼魂作祟的证据。
    但陈子芝依然很难摆脱这种怪异的心虚感,这种感觉在他进入片场后达到了高峰。他只能希望墨镜挡住了自己的所有情绪,让所有人都把他僵硬的表情,理解为病愈后上工的怨气。
    这会是很大的考验,因为最大的压力源正向他们走过来,发出亲切的问候。
    “病全好了?已经不发烧了吧?”
    王影帝很关心地问,甚至主动摘下陈子芝的墨镜,顶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了片刻。陈子芝僵着脸,低垂着眼睫毛,一时竟不敢和他对视,他紧张得几乎想吐,在轻微的颤抖中勉强白了王岫一眼,把他给推开了。
    “担心我没好,还凑这么近,你不怕被传染?”
    他本不该这么紧张,更没什么好害怕的,陈子芝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实际上,王岫把他害得不轻,也分明和他敌对,他应该很恨这个人才对,但这会儿他的思绪太混乱了,爱与恨相对于他脑海中的一片混沌耻辱来说,似乎都是过于高级的情绪。他只能板着脸,勉强地扮演着自己从前的蛮横姿态,并祈祷王岫不要看出什么端倪。
    这其实有点难,因为——王岫是很了解他的,而陈子芝现在知道为什么了,他们是如此的相似。真该死,他怎么从没发现这一点,不像是王岫,早就有所感觉并且多方暗示?
    两个如此相似的人,想要互相了解,过于轻而易举,而王岫又是心细如发之人。陈子芝几乎可以感受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徘徊,狐疑地流连在那些细节上,陈子芝颤抖的手指,强撑的傲慢眼神——抿起的僵硬的嘴——
    “我抵抗力好,不怕。”
    最后,王岫笑了一下,松开手,后退了一步,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放过了陈子芝,让他去排练走位。“今天你的戏不少,要加油喽。”
    同事间的友好加油,影帝主动暖场,片场气氛和睦得令人暖心。张诚毅、纪书明乃至远处的场记、导演组都隐隐约约地露出欣慰表情,只有陈子芝站在原地,轻轻地摸了摸下巴,那片皮肤上,似乎还留有王岫微凉的体温,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个可怕的敌人有些生疑了,他想,非常肯定——虽然陈子芝没有王岫那么心细,而王岫又很擅长演戏,但他们彼此本来就很像。
    相像的人本来就很容易互相了解,不需要任何证据,陈子芝就是知道,王岫对他的怀疑,不减反增,恐怕,他还没有过关。
    第40章 乖宝
    “cut——good,大家休息一下,补一下妆,我们再保一条。”
    随着喇叭里传来的沙哑声响,现场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本来刻意维持的寂静也立刻消失,工作人员开始对谈闲聊,灯爷、板爷也走到场地边沿,吞云吐雾闲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