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让楚孟阆自己出钱补差价。”王岫已经不再是刚才和陈子芝玩闹的意思了,“她能按原预算来演,我欢迎,前提是别破坏预算和剧本完整性。剧本你粗读过了?对结构是否满意?”
片段的调整是必然且持续的,有时候素材全拍完了,乱剪成品,和剧本完全不符的都有,其实演员能把握的也只有结构。陈子芝说:“现在这个结构可以,我没什么意见。”
他当然没意见了,这版他和王岫的戏份是平均的,以陈子芝在这个项目的地位来说,他都该跪下感恩了。陈子芝想了一下,得到结论,楚孟阆、王岫、刘导、周制片、他,都是顾立征的关系户,所以冯芸风波顾立征无法站队,陈子芝只能靠自己手腕来处理。
跟紧王岫对他的确有百利而无一害,amy姐说得没错,抱好这根大腿,至少《长安犯》的利益分配是他们两个撕吧,戏就这么多,加一个冯芸进来,全无好处。
“如果要动结构,我也不赞成。”
这是正事,没有闹脾气的余地,陈子芝调整心态就干净利落地表了态。暂时的同盟这也就结成了,王岫问:“那就由我来出面了?”
陈子芝拿起意面上的小旗子挥了挥,“加油,加油——你打算怎么办?团结刘导一起去谈?临时加一大块片酬的确说不过去。”
这两个都是小资方,外加内容方重要人物,意见有时候比大资方还要重要。从刘导的喜好来看,加片酬或许还能勉强接受,因外力改剧本,刘导可咽不下这口气。陈子芝对前景还算是比较乐观,但见王岫神色不算开朗:“怎么,你觉得刘导会这么简单就屈服吗?”
“一般是不会。”王岫说,他眉头微皱,那副神情——
如果是顾立征在场……陈子芝也不知道了,此事牵扯到楚孟阆今年的大项目,仅仅是因为王岫的一个皱眉,就直接和好兄弟翻脸,那王岫也太祸水了,但不知怎么,陈子芝觉得这种事顾立征是做得出来的。如果是为了陈子芝,他决计不会这么干,但王岫就可以。
但是,王岫皱眉的样子,的确让许多人有想方设法去解决他烦恼的冲动,陈子芝经常这样用美色攻击别人,今天轮到他来接受王岫的美色冲击了。陈子芝一时间忍不住伸手在王岫眉头上按了一下:“再皱下去,该长皱纹了——一般不会,那例外是什么?”
他突然的轻薄,令王岫很吃惊,他反应有些大,往后猛地靠了一下——其实演员对肢体接触不算太敏感,圈子里交情好的,搂搂抱抱也是常事。王岫是多少有点小题大做了,陈子芝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有点纳闷:他是很脏很臭吗?这么嫌弃?
呿,别人求都还求不来呢!
这会儿不是和王岫耍嘴皮子的时候,他没有计较,等着王岫解释,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多少能帮着参谋参谋,但王岫一直没有往下说。陈子芝和他大眼瞪小眼沉默了一会,又一次感觉自己很笨,很显然,王岫认为话说到这份上,他已经应该明白了,而陈子芝似乎令人遗憾地缺少了这份慧根。
“你是说,冯姐她可能会——”
陈子芝迟疑地拉长了调子,在王岫的表情中,意识到自己总算靠近了正确答案,“哇,像刘导这样的大导,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识过,还会为美色所误吗?”
“刘导什么都好,就是好色。”王岫很客观地说,“而且取向专一,唯好女色。”
所以,也就是说,就算陈子芝或王岫肯布施肉身,也无法和冯芸在这个赛道上竞争。陈子芝不由绝倒,一面也感到棘手,另一面再次对圈中赤裸裸的人性丑恶面感到不适,人性在哪都是丑恶的,但在金钱浓度极高的圈子里,丑恶程度也极高,提纯萃取出的荒唐事件令人无法不大皱眉头。
“这么说,除了咱们抱团表态之外,别无办法可想了?”
他很不甘心地问王岫,“不是吧,两个女明星争风吃醋,苦果我们来承担?岫帝,以你的背景,还得受这个气吗?”
“想拍片,哪有不受气的?”王岫刚才凝重,这会儿反而轻松了,“你是天之骄子,难道别人就不是气运之子了?一群天骄坐在一起博弈,天骄也成大白菜,谁都有吃闷亏的时候。事情发生了就得认,看最后结果能不能接受了——唉,说那么多也没用,你脑子不好,我斟酌着去办吧。”
陈子芝本来听得眼睛一眨一眨很认真,这会儿不干了:“不儿,我没招你没惹你,你凭什么又攻击我啊——”
王岫话都没说,把眼神落到陈子芝拎来的小包包上,那儿露了两份简历的边边呢,陈子芝的语气逐渐也变得心虚起来了:“哦……原来你刚才那话,还有两个意思是吧……”
程教授推的两个人——刘导一生唯好女色——在空中悬浮着的逻辑链好像再度紧密地扣在了一起,构成了充足的前因后果,再次向陈子芝掀开了圈内帷幕的一角:没有顾立征的那些正常的,生得极好看又很有天赋的那些小孩儿们所需要面对的真实的一角。
陈子芝是极为幸运的,他并不因此满足,但一向有所自知,这一刻,他和每一个养尊处优的上游一样,垂下头不知所措,没有一个适合的立场发言,似乎所有发言都是错的,因为他从未身处于类似的困境之中。
但王岫呢?
他情不自禁地燃起好奇,在王岫的发家史中,是否贯穿了这样的家常便饭,他是否也很熟稔于把身体视作社交工具的生活,是否直到搭上顾立征为止,他也过着这样的生活?
他是什么时候迷住顾立征的?但他比顾立征大,那时候顾立征有能力保护他吗?
不可告人的疑问纷至沓来,陈子芝情不自禁,歪头凝视着王岫,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不知道在问谁,在问什么事,只是喃喃问:“值得吗?”
王岫托腮望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莞尔一笑,伸出手拂过陈子芝的眉宇,捺平他不自觉的皱眉。陈子芝几乎感受不到他的抚触,就像是一阵风,他没有仔细品味就吹过了。
他的回答却全是刻骨的讽刺,写满了务实与利益,可击碎所有不切实际的浪漫忧愁。
“对有些人来说,从来值得,永远值得,太过值得。”
第19章 贤者时间
程老师介绍来的那两个小年轻,会不会觉得值得,陈子芝无法判断,迄今为止,他们仍只是简历上的两张照片。
那两张照片拍得还不算太好,两个人眉宇虽然清秀,但妆造稚拙,一股子生瓜蛋子气,很难从这样稚气的脸蛋上去判断,他们会不会欣然踏入演艺圈的大染缸中,豁出一切只为了“混出个人样来”。
这可不是给他找事么……陈子芝有点儿不爽,隐隐针对程老师——他不信程老师不知道刘导的癖好。陈子芝也就算了,他拍的那部文艺片,虽然是和刘导合作,但全片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女角色,而且,他是顾立征的爱宠,谁会不要命用这些事情来污了他的耳朵?
再说,刘导性向专一,在圈内都算是少见的,陈子芝又是个男人,根本也不搭噶的事情。
程老师呢,她在学院任教了半辈子,送出多少学生,和刘导打过多少次交道,真不知道这些呢?
对这种事她是怎么看待的?其实说实话,陈子芝并不在乎她的三观,只是不愿成为这出戏的一部分:
某个清纯而富有天赋,对演艺圈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家境又颇为清寒,急于把天赋兑现,改变命运的年轻人。
得到了一个珍贵的试镜机会,虽然是小角色,但毕竟是大制作,很自然的,他心怀厚望,热情准备,并对老师请动的那个遥远的名字,所谓的大明星充满了感激。
然后,在最后一步,愕然得知,这样小小的馈赠也暗藏了一个高昂的价格,从恩师到拔刀相助的前辈,却对这样的事情早已熟视无睹,甚至根本不当一回事,充满了轻忽。
在那一刻,那个年轻人会怎么想?实际上,陈子芝也并不在乎他们是否早就完成了这样的蜕变,他只是觉得自己在这一次行动中,能得到的很少,但失去的却是他很在乎的东西。
不论事实如何,他又是不是只帮着递了个简历,在某个少年对世界的想象崩塌之时,他必然也会被卷入其中,成为怨恨所指的对象,可天知道,这和他到底有什么关系啊?
被睡了,得到角色;没被睡,没得到角色;没被睡,得到角色——更棘手的是,在abc中,最坏的既不是a也不是b,而是d:被睡了,还得不到角色。
因为,尽管现在上层几个资方之间悄然产生了难以排解的矛盾,但消息并未传导到下层,剧组还是按部就班,沿着原有的安排运转。
选角已经在进行之中,在最坏的可能中,很可能付出了对某人极为重要的一切,得到了角色之后,因为资方矛盾不可调和,合同签了也等于没签,项目停摆,一切重来。
“这比戏份全被删掉更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