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瑞欧的笑容戛然而止了,“那这无论对他,还是对教廷的事业而言,都已经非常危险了。”
时间很快到了,奈瑞欧抬头看了看天色,对维多尼恩说道:“布伦特,我得走了。”
维多尼恩点点头:“路上一切顺利。”
就在奈瑞欧即将上马时,他似是忽然想到什么,脚步一停。
奈瑞欧转过身来,对维多尼恩笑道:“不过布伦特,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的同胞无法得以拯救。我们年纪尚浅,修行经验不足,哪能比得过权威的神父?我们不必为其感到羞耻,认知自我的不足,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倘若以我们的认知无法指引迷路的兄弟,那便是时候寻求主教们的建议了。他们对教义有着更加深刻的见解,终会令我们得救。”
说完,英姿勃发的少年翻身上马,向着监督院的方向离开了,维多尼恩缓缓转动眼眸,奈瑞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之中了。
*
从教堂上空射下来的光线直白地落在维多尼恩温和的笑容上,阳光微热的温度里,混着松木土壤,和薰衣草的甜香。
后来年迈的约瑟神父回忆起曾在主教堂修行的少年岁月时,总会想起这如金如银的一刻。
在短暂的失神后,淳朴的少年很快红了脸,约瑟慌张地退后半步,拉开与维多尼恩的距离:“被选中的时候,彼得神父也说过类似的话,或许正是这个原因,我才被指引着来到这里。”
维多尼恩莞尔,语气不解:“什么原因?”
两人穿过小径前去工具房归还劳作用的工具,前往餐厅就餐,约瑟有些诧异地看了维多一眼:“布伦特,你没听过一个传言吗?”
见维多尼恩露再次露出困惑的神色,约瑟解释道:“或许这个传言在南方并不盛行,毕竟南方一直是布道的主要地区。传闻伯里克区的主教大人曾在睡梦中前往天国,并在迷途中得到主的指引,他看见主的眼睛,正是一对金色的眼眸,这是圣洁的象征。”
是因为他本身圣洁,还是因为我们需要圣洁,所以他才是圣洁的?
维多尼恩沉默,他自知沉默的力量,和约瑟先后在餐桌落座。
由于修道院在就餐时禁止说话的规则,约瑟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常,他将盛放着美味食物的盘子放在餐桌上,在维多尼恩对面坐下。
他们坐在西侧的餐区,刚好是在一片静谧的角落。
光与尘晃动着,空气里混着蜂蜡与食物的味道,就餐的氛围非常安静肃穆。
维多尼恩垂眸,将盘子里的最后一片面包吞下,干涩的面包片在咀嚼后通过喉咙进入胃里,为身体带来需要的能量。
等着约瑟用完餐后,维多尼恩开口朝约瑟道:“约瑟,我想我们应该去找教皇大人。”
约瑟愣愣地眨了眨眼睛,慌乱自眼底一闪而过:“什么?”
维多尼恩静静地直视着他的双眼,约瑟的慌乱便在眼前人温和而平静的注视下,渐渐消散了。
约瑟抿抿唇,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约瑟,我们需要告诉教皇。”维多尼恩语气坚定而充满力量:“关于亚伯的一切。”
亚伯这两个字对于约瑟来说,便是两根尖锐的刺,瞬间让约瑟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手指攥紧衣袍,牙齿隐隐打颤,拒绝的话语几乎要像射钉一样从喉咙里穿出来。
维多尼恩的手伸过去,在餐桌下有力地握住约瑟颤抖的双手。
阿尔德里克斯抿唇,那微热的力量的传递,通过这具身体,被他轻易地感知。
“约瑟,你要知道,我们现在所在何处。你需要更加近距离地聆听祷告,抄写福音书,获得心灵的拯救。你只需要如实坦白,虔诚地忏悔,圣父会指引你,并给你答案。”
维多尼恩的眼神坚定,温柔而充满力量:“别担心,约瑟,我始终与你同道。”
在他如海洋般温和的注视下,约瑟的情绪很快安定下来,无怪乎奈瑞欧形容维多尼恩,说他得人如得鱼一般轻易。
约瑟的四肢慢慢放松,积压的痛苦早已把他压得不堪重负,太痛苦了,他涩然而无助地看着维多尼恩,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个字:“好。”
主日的黄昏,维多尼恩、约瑟和奈瑞欧三人结伴前往卢修斯所在的宗座宫。
奈瑞欧:“约瑟,不必紧张,众人在天主面前都是平等的,连圣父也不例外,向圣父忏悔并不是惹人耻笑的事情。”
“我的兄长曾经在座下忏悔罪过,还因此亲手抄写过初版的福音预言书,那可是直接聆听福音,这是莫大的荣幸了。”
约瑟忽然停下脚步,维多尼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深水湖泊中,一群野天鹅让水面荡起了青绿色的涟漪,空气里飘来丝丝缕缕的寒气。
维多尼恩:“怎么了?”
约瑟不语,朝着宗座宫的方向走去,维多尼恩和奈瑞欧对视一眼,与他一同前去。
教皇对他们的到来并不惊讶,想来是奈瑞欧早已提前告知了。
彩窗玻璃下流动着斑斓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蜂蜡的味道。
“孩子,别担心,我会赦免他的罪。”卢修斯轻声说道,他的语调饱含柔情,对待约瑟如对待羊羔一样怜悯而温和。
卢修斯让圣童将约瑟带入屋内,令维多尼恩和奈瑞欧在外等待,他的视线若有所思地落在维多尼恩的身上,一双眼睛像两处安息的故乡。
那眼神明明温和,明明怜悯,维多尼恩却感觉如坠冰窖般寒冷。
他的手指死死攥紧,将翻涌上来的情绪连着血肉一起咽进喉咙里,但伴随密集的痛苦而来的,竟然还有巨大的喜悦。
他的心脏在砰砰直跳。
维多尼恩企图不动声色地观察卢修斯的一言一行,但只看到一张完美的面具,几乎将他迷惑。
“带领他来到此处,你们所做的一切都为天主和教会事业带来荣耀。”
约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那扇闭合的大门处。
维多尼恩收回视线,他的手指慢慢松开衣服,企图用别的东西来分散注意力,他开口问道:“奈瑞欧,我之前都未曾听你提起过你的兄长。”
“我的兄长参与东征。”奈瑞欧的眼里闪过一丝暗淡,但很快便消失无踪了,“在德瓦斯萨战役中牺牲了。”
维多尼恩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身体里汹涌流动的血液瞬间被冰冻般凝滞了。
奈瑞欧敏锐地注意到他的情绪,以他特有的骄矜又自信的语调宽慰道:“布伦特,不必为我感到难过。牺牲越大,荣耀越大,我的兄长已经完全回归上帝,我们把我们一切的忠诚,勇气,智慧和爱都献给天主,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不是的。
维多尼恩的大脑在嗡鸣,他转动眼珠,看向那扇紧闭着的大门,仿佛看到了正在忏悔的约瑟。
铅灰色的雾笼罩在这片土地上,可怕的是,竟然有人试图走出灰雾。
阿尔德里克斯的意识从约瑟的身体脱离出来,忽地睁开眼睛,一双耀金色的眼睛透着无生命的冷意。
黄昏的光彩为他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整个花园的时间流速仿佛都静止了。
阿尔德里克斯迷茫地伸出手,他的手掌仿佛还残留着触碰的余温,他无意识地缓缓摸向胸膛,宽厚的手掌隔着白色的法袍,感到震动——
砰砰,砰砰,砰砰——
强烈的,不规则的心跳声。
他的手掌清晰地感受到神奇的震动,阿尔德里克斯的脸上不由流露出惊讶的色彩。
这样被所附身的身体影响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在他的本体上。
但阿尔德里克斯没想到,第一次体验到人的情感,居然是这样让人不适,来自那具孱弱身体的情绪,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阿尔德里克斯胸膛上下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呼吸,倘若不是听到卢修斯上来的脚步声,他抓紧心口的手一阵痉挛,几乎想要不顾形象地跪倒在地,去汲取那宛如珍宝一样的稀薄空气。
卢修斯脚步一顿,察觉到阿尔德里克斯的异常,快步朝他走来,声音带着关切:“阿尔德里克斯,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阿尔德里克斯缓缓地摇摇头,平静地陈述事实:“卢修斯,我的心跳得太快了。”
卢修斯诧异道:“因为什么?对于您而言,这并不常见的事。”是和上次的事有关吗?
阿尔德里克斯闭了闭眼,在漫长的沉默之后,他的声音宛如天籁一般缓缓响起,陈述道:“我的意识进入了一具人类的身躯里,他的情绪起伏,有些太大了。”
是那具身体的情绪,还是您的情绪呢?
“这太折磨人了。”卢修斯微笑着表示理解,低声询问道:“所以您被他的情绪影响到了吗?”
阿尔德里克斯缓缓点头,启唇道:“是很神奇的体验。”
卢修斯垂眸,隐秘的狂喜自他眼底闪过,他温声为困惑的神明解答疑惑:“或许,这是他的爱慕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