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45章
    她从来不因脸上的烙印而感到羞耻,笑起来的时候整个锅炉房里都是她咯咯的笑声,给这沉闷的空间里带来不少欢声笑语。
    她感情充沛,第一次看到维多尼恩这个小崽崽的时候就非常喜欢。
    当时瓦莱西亚带着维多尼恩到船底时,也是米瑞拉在锅炉室内众人投向维多尼恩的异样目光中,率先站出来,说大家本来就是上帝抛弃的人,半只脚踏入地狱的人居然还怕地狱,不过只是一个通奸生下的孩子而已,又能犯什么错。
    第二天的时候,莱瑞拉还找到维多尼恩,说自己会给他调出来遮挡头发和眼睛的魔药,让他以后再也不用受异样的目光。
    维多尼恩笨拙地牵起她的手,学着样子亲了亲米瑞拉的手背,抖得米瑞拉咯咯笑。
    如果米瑞拉那腹中未出生的孩子顺利出生,应该也和维多尼恩差不多一样高了,所以在照顾孩子这件事上,米瑞拉帮了瓦莱里娅不少忙。
    毕竟瓦莱里娅要一个人养两张嘴,所以总是向卢瑟主动申请加工。
    维多尼恩也很喜欢米瑞拉,最喜欢的是她笑起来的时候,发出的咯咯的笑声。
    有一次,米瑞拉开玩笑,说自己每天给维多尼恩洗衣做饭的,应该让维多尼恩叫她一声姑姑。
    于是瓦莱里娅真的唤来维多尼恩,让他叫姑姑。
    维多尼恩在米瑞拉直勾勾的注视下,便真把维多尼恩当成了小侄。
    维多尼恩漆黑的眼珠在湿亮的眼眶里转了转,仰着圆圆的脑袋,视线在两位妇人之间疑惑又认真地来回转动了两下。
    现在看起来,好像是大人的场合了。
    他撇了撇嘴,弯下腰去,像灵活的小猫一样从米瑞拉的手臂下穿过去,蹦跶两下,往船底的舱室跑走了。
    维多尼恩跑得很快,风似的从正在忙碌的锅炉工人们胳膊下穿过。
    工人反应过来有人从身边跑过去时,只看到那跑远的圆圆绒绒的黑色脑袋。
    “塞拉菲娜家的小崽子真是会跑,像条小猎犬,跟大伙儿讲,我曾在猎场看过伯爵家养的猎犬,又吠又叫,但看起来都没小崽子跑得快。”
    “塞伯里伯爵?他可是教皇面前的大红人,据说教皇阁下曾亲自为他的小儿子奈瑞欧做过圣洗礼。”
    “操他大爷的,圣主在上,下辈子投胎也让我投个这样的好人家。”
    附近的锅炉工骂骂咧咧,又说说笑笑,大吼大叫地提醒维多尼恩跑慢点。
    “小崽子,跑慢点!可别摔倒了!”
    维多尼恩像一头初生的小羊崽,在杂乱拥挤的船底肆意穿梭时,像是跑在一片自由的草场上。
    他眼睛亮晶晶的,不解这些叔叔们怎么总是凶着一张脸担心他。
    维多尼恩像个小大人一样,毫不在意地挥挥手。
    “知道啦!”
    清亮的声音在船舱里回荡,听起来,像是小海螺吹出的动人歌声。
    总而言之,在那一天,在海潮刮来的强劲风暴中,在一铲铲煤炭被投入炉膛的燃烧声中,维多尼恩第一次听到那所谓神祗的名讳。
    阿尔德里克斯。
    他的第一反应是掰出手指数了数,感觉这个名字好长。
    维多尼恩盘着小短腿坐在舱室里,拖着下巴歪着脑袋,透过摇摇晃晃的船窗看向被雾色笼罩下波涛汹涌的海面。
    瓦莱里娅曾告诉过他这片海洋的名字,这片广阔无垠的海域宛如搏动的心脏一样,连接着整个四洲的商贸往来,每条航线都将异国的香料,茶叶与各式各样罕见的珠宝带回。
    而此时此刻,几乎所有的海水都从四面八方朝着维多尼恩的眼中汇聚。
    海洋的尽头,穿过晾晒着的一张张黑灰色的渔网,数不尽的石头在山岗上砌成蜿蜒而漫长的围墙,受难的西番莲睡在大西洋湿咸的海风中。
    绵延无限的山岗最高处,坐落着为阿尔德里克斯所筑的礼拜堂,洁白的砖墙被阳光照得雪亮,看不到一丝尘埃。
    礼拜堂上方,高高的白色十字架指引着前路,每到礼拜日,附近的住民便来到此处,进行礼拜仪式,唱诗声肃穆而庄严。
    维多尼恩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怀揣着某种似期冀又似好奇的心情,慢慢爬近船窗,漂亮的脸与玻璃贴在一起,印出脸蛋的轮廓。
    维多尼恩想要看到更多。
    但是只看到海,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海。
    那好像只是一场幻觉。
    维多尼恩眨了眨眼睛,有些灰心地把脸从玻璃上移开。
    然后他突然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
    这片陪伴他多年的海洋,就是以那位神祗命名,德里克斯海。
    维多尼恩皱皱鼻子,不解地小声嘟囔了几句,躺下身去,把毛绒绒的脑袋枕在小小的布枕头上,轻轻蹭了蹭并不柔软的枕头。
    那是米瑞拉姑姑用不要的船帆专门给他缝制的。
    阿尔德里克斯啊。
    后来维多尼恩开始频繁地从别人口中听见这个名字,瓦莱里娅看起来并不憎恶神的存在,但为什么却禁止他学宗-教学,禁止他学神学呢。
    这样反常的行为反而让维多尼恩更加困惑,那强烈的求知的渴望就像冬天的时候,被封在冰层下急需呼吸的鱼。
    轮船上最不缺的就是形形色色的旅人,他们南来北往,时常彼此交换各种消息。
    维多尼恩从旅人的谈话中,捕捉到自己需要的知识,并逐渐拼凑出一个神秘而未知的世界。
    四洲大陆总计九十四个大主教区,八百四十八个主教区,主教区之下,又有不计其数的教区,堂区以及信徒团体。
    每过一段时间,主教就会亲自到教区挑选圣彼得选中的信徒,到主教廷去受礼,再到各大枢密大主教的修道院中学习,最后再送往各处教区,堂区任职。
    倘若天赋出众,便可以留在大主教区中,甚至可以留在主教廷中直接聆听福音。
    但近百年过去,除教皇更替外,再也没有其余的信徒被选中过。
    阿尔德里克斯,主持光明与希望的神啊。
    人人都念及祂的名字,人人都渴求祂的宽恕,仿佛只有与祂沟通,他们才能从尘世中解脱,从世俗中得救。
    后来有一日,暴风雨来了。
    整个巨大的轮船都在剧烈地晃动,维多尼恩却没有受到影响,瓦莱里娅已经熟睡过去了。
    维多尼恩睫毛微动,将一只羽毛笔夹在泛黄的两张书页之中,再轻手轻脚地合上书,塞进书桌与床板的缝隙间。
    维多尼恩从狭窄的书桌前站起身,走到自己的小床边,沉默着站了一会,然后抱起自己的小枕头,默默走到另一侧床边。
    微弱的灯火伴随着海洋中的轮船摇摇晃晃,那些灯光的影子也变得曲折,像是内心被放大的幽暗情绪。
    瓦莱里娅侧着脸,躺在本来该用来装酒的木桶堆成的床上,整个人如虾一般蜷缩,粗糙的手指将被单捏出深深的褶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是了,瓦莱里娅总在暴风雨天气里做噩梦。
    摇晃的灯火映出她黑暗中的脸,烫伤的疤痕从左脸一路延伸到下巴,像一条蜿蜒扭曲的河流,触目惊心的疤痕颜色早已加深成了暗红色。
    那些在肌肤上烙下的印记,如遭受的苦难一起,至今仍未完全褪去,但他们在海洋上,在脱离神明的地方,寻找到了短暂的避难所。
    船身又一阵剧烈地摇晃,瓦莱里娅从梦中醒来,她猛地睁开惺忪的眼睛,就看见床头站着的维多尼恩。
    瓦莱里娅回了回神,轻声问道:“维多,怎么了?”
    维多尼恩将小枕头紧紧抱在胸前,抿着嘴不说话。
    瓦莱里娅虽然没有笑,但神色温柔至极,她从床上撑起身,伸手揉了揉维多尼恩毛绒绒的脑袋:“要妈妈给你唱摇篮曲吗?”
    维多尼恩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摇摇头,踩上凳子,伸着小短腿艰难地爬到比他还高的床上,然后越过瓦莱里娅的身体,把自己的枕头塞在最里面,乖乖地滚进被窝里睡觉。
    瓦莱里娅跟着躺下来,盯着他的黑色发顶看了一会儿,再次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场暴风雨很快就结束了,瓦莱里娅又陷入噩梦中,维多尼恩听到她的梦语。
    痛苦的,频密的祷告声。
    瓦莱里娅在向神告罪。
    她在请求原谅,她在请求宽恕,她渴望得救。
    请求谁的原谅?
    阿尔德里克斯。
    维多尼恩轻轻抱住瓦莱里娅的手臂,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把温暖传递给她。
    他抿了抿唇,一双漆黑的眼睛在黑暗中执拗而担忧地盯着瓦莱里娅的紧锁着的眉头。
    可是……
    可是神如果真的存在,瓦莱里娅妈妈,为什么你的祈祷得不到回应呢?
    这个名字如一颗诡异的种子一样,深深地扎入维多尼恩的骨血,埋入他的心脏深处。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