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遇本来不想和他搭话,但裴寂懂得怎么打开话题,他便朝着那头鹿的鹿角看去,果然捕捉到一串蓝色编号。
可能是鹿角时常磨蹭树干的原因,那蓝色深深浅浅,看着挺模糊,但也能辨别出数字来。
裴寂狭长的眼眸微眯,有些出神:“047……我记得这个编号。”
沈遇问他:“这个编号有什么不同吗?”
没想到沈遇会突然问他,裴寂怔了一下,他勾勾唇,回忆片刻后道:“人工培育本来就多发各种疾病,我记得它出生的时候,全身皮下大量出血,身体内部也无法造血,培育师和生物医生都断定说它活不了几天。”
裴寂顿了一下,视线短促地在沈遇的眼底滑过,发现那处郁郁的青色淡去不少。
看来休息得很好。
裴寂收回思绪,继续道:“但你看现在,它多健康。”
一阵风吹来,寒枝上堆积的雪瞬间抖落,全部打在鹿角上,这突然降下来的雪让047有些受惊,很快消失在视野之中。
沈遇挑眉,询问道:“你救了它?”
裴寂没想到沈遇会突然反问他,收回视线看向对面的男人。
沈遇正双手抱臂,斜斜靠在玻璃门旁,他进屋时脱了外套,现在上身只单穿一件黑色粗线的钩织毛衣,露出的肩颈雪白,毛衣宽松挂在上面,其下的布料妥帖地贴合着身体曲线,显出慵懒的家居感,变得可亲近起来。
毛衣上的黑色毛绒和凌乱的黑发上,都多多少少沾着白色的雪花。
黑发的omega站在二楼的木屋屋檐下,檐角的灯盏发着微光,漂亮得不像真人。
说话时,淡色的唇上下张合,alpha的视力很好,能捕捉到其中的水色。
裴寂眸色暗了暗,勾唇继续道:“其实也不算我救了它,当时夏校有两周的生物课程作业,它趴在角落里,已经被生物组放弃了,浑身是血,哀哀地低声惨叫,鹿是很能忍痛又很有自尊的动物,发出这种叫声时,大概率是在释放求救的信号,它或许不是在向我求救,但我最后还是选择了它。”
沈遇斜靠在门边,隔着白色的雾气,黑发下的视线静静地看着裴寂,示意他继续。
裴寂抿抿唇,敏锐地察觉出沈遇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他不介意多说一些。
“两周里,我给它水,阳光和氧气,它的情况就慢慢好转了,非常神奇,就连那浑身血斑也淡下去,并且越来越健康,总而言之,还是它自己有活下去的渴求,不然也不会向人类求救了。”
沈遇安静地听裴寂说完,也没有反驳裴寂的观点,他稍稍敛眸,突然想——
在这头小鹿的心里,裴寂就是它的救世主。
那么身为救世主的裴寂,到底是单纯地想救它,还是因为享受这种救助弱小者时所获得的满足感?
真是充满恶意的揣测。
只是一瞬间,沈遇的思绪被拉得很远,但很快又被耳边簌簌的雪声给拉回来了。
“叩叩”两声敲门声。
路于光略显心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遇,你收拾好了没?该去吃饭了~”
夜色逐渐深了,路于光的打算是吃完饭再回来泡汤,毕竟天然汤温度高,他们omega天生体质孱弱,要是泡着泡着,稍不注意就晕过去了,那可如何是好?
至于营养补充剂这种东西,则完全不在小少爷的考虑范围之内。
顾杨翻翻白眼,心想晕过去不正好,孤a寡o,那简直就是干柴烈火,话即将出口,他才想起自己双面间谍的身份,立马话锋一转,挑眉确认道:“沈遇是打算泡野外的公共汤?”
旅馆里有野外私汤和公共汤,泡公共汤不能穿衣服,贴身衣物也不行,但整个温泉旅馆都被裴寂包下来,公共汤和私汤也没什么区别。
路于光扒住他的手臂,悄咪咪低声密谋道:“对,我问过,到时候你骗裴寂哥来我这边的汤,呸,这怎么能叫骗,咱们这叫取之有道。”
路于光感觉自己这一路走来实在是太不容易,可谓是把所谓的矜持都抛了个一干二净,只为摘下裴寂这朵高岭之花。
“总而言之,顾杨,顾哥,我的幸福就靠你了!”
顾杨笑着看他一眼,比了ok的手势:“我办事,你放心。”
两人密谋完毕,路于光独自一人站在沈遇房间门口,才回想起自己利用沈遇把裴寂约来的事情,瞬间心虚到了极点。
等上好一会,才等到沈遇拉开房间门。
随着开门的声音,携带来一阵香气。
沈遇扫门外站着的路于光一眼,发梢沾染着湿湿的水汽,嗓音很低:“走吧。”
路于光揉揉鼻子,眨巴着眼睛问道:“沈遇,你喷香水啦?我一直想问,你用的什么牌子的香水,好香啊。”
沈遇抬起袖子闻闻,没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眸色里携着点懒散的倦怠与沉郁,开口道:“没,冲了个澡。”
沈遇每新到一个地方,都有洗澡的习惯,不然总感觉像是陷入一个新的泥沼里,浑身难受得慌,头发也被水汽润湿了一点。
“好吧。”路于光有些失落,get同款香水的计划失败,目光游移,又犹犹豫豫道:“但是,那个,你不生气吗?”
两人下了楼,烟雾缭绕的热气在白雪皑皑里上升,头顶的天色已经变得微微暗,像一层黑色的天鹅绒。
沈遇挑起一侧的眉头,淡色的唇微启:“什么?”
路于光抿唇道:“就是,我没提前和你说,裴寂和顾杨也会来这件事,抱歉,你之前还问我有没有其他人……”
路于光越说心里越歉疚,声音也跟着越来越低,后面的话都让人听不见了。
沈遇揉揉眉心,他不喜欢被人利用,也听不得别人事后的道歉,因为当他已经将这些情绪消化后,别人再提及这件事,无疑是在无形间加重他情绪承受的负担。
他的情绪始终不显山显水,藏在内心的深处,可一旦那些情绪被轻易地触发,就会像洪水决堤一样来势汹汹,压得沈遇喘不过气来。
就像是,对于裴寂的嫉妒心。
为了平复这种情绪,他甚至会用各种糟糕的想法去任意揣测裴寂。
他确实如他人口中所言,底色就自私阴暗到了极点。
真是没救了。
沈遇停下脚步,声音很冷,眼尾出溢出来的冷郁眸光里带着不耐烦:“路于光。”
面前的人突然停下,路于光差点撞到他的后背,声音小小地道:“怎么了?”
沈遇反问他:“是不是我自己想来泡温泉?”
路于光恍惚了一下,很轻微地顿了一下:“……是。”
沈遇:“那就和你没有关系,走吧。”
路于光明白过来,沈遇这是在安慰他。
虽然其实没什么效果。
但至少路于光知道沈遇没怎么生气了,他心里的石头放下去不少,急忙追上去:“沈遇,别走那么快,你等等我嘛!”
餐厅地点在雪山山顶,能看到夜色中静谧的雪景,需要搭乘专门的缆车上去。
沈遇和路于光一下缆车,就远远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
沈遇已经见怪不怪了,到后面和裴寂坐同一张餐桌都表示适应良好。
沈遇抿着唇坐在靠角落的位置,支着两条长腿,意外抵到对面人的腿,骨骼很轻地在一起撞了一下,只根据肉体触碰时滚烫的温度,就能猜测出是谁的腿。
裴寂。
沈遇把裴寂的腿毫不留情地撞开,之后不再关注这些小插曲,掀起薄薄的眼皮去看窗外的景色,夜色蔓延,雪光落在深色里,像是兜兜转转结出的一大片水银。
裴寂勾唇,顺着他的视线垂眸看向窗外,然后把视线落在窗面上的倒影上,最后定在沈遇的唇上。
唇形很柔软,天生适合接吻。
一个小时后,四人吃完饭,往旅馆的方向下山。
顾杨这人自来熟,脑袋上架着的黑色墨镜换成了茶色,没多久就和沈遇混熟了,不过大概率也是单方面。
“没想好社团吗?来格斗社怎么样,我是社长。”
听到路于光和沈遇在聊社团的事情,顾杨伸手随意捏了捏沈遇的胳膊,感觉是个好苗子,询问道:“平常有锻炼?”
中央区第一军校的社团不同于其他学校,具有很强的社交性,大多数社团都有百年左右的历史,注重传承,各种活动层出不穷,是扩充人脉的不二之选。
沈遇不动声色躲开顾杨的触碰,被黑发遮住的眉眼沉着冷郁,问道:“活动多吗?”
顾杨思考了一下,回答:“挺多的。”
沈遇拒绝得很干脆:“那算了。”
下山的缆车很快到达旅馆附近,四人回到旅馆后就各自分开。
顾杨也要走,他来这趟行程本来就是放松的,鹿山这地方涉及各方利益,本来就不太好约,他想着既然来了,那就好好享受享受。
谁知道这时候裴寂突然叫了他一声:“顾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