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流咬着牙抱着他,牙齿一下一下地打颤。
暗流般的悲伤忽然席卷而来,闻流鹤把脑袋埋在沈遇的脖颈里,一下一下去亲吻他的脖颈,眼泪忽地从眼眶里涌出,落到沈遇的侧颈处。
温热湿黏的液体顺着肩颈滑落到锁骨处。
意识到那是什么后,沈遇忽地一怔。
他听到闻流鹤暗哑的声音。
“师父,我曾经很恨很恨你,我不明白,你所谓的正道便有那么重要吗?我知道,我们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分歧,可是,师父,我努力过了啊。”
沈遇从恍惚中回神,差点被他的一番发言唬住。
你努力了什么?努力和我断绝师徒关系?努力叛出太初?还是努力堕魔?
但沈遇不想再同闻流鹤多费口舌,就这样任由他去了。
“而这些世俗的存在,就对你这么重要吗?重要到你不惜杀死我,在我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你,想起你给我的疼痛,给我的绝望。”
“这股恨意支撑着我走到现在。”
“可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直到再一次见到你我才发现。”
“我舍不得。”
“我恨来恨去,我只是恨你,不爱我。”
第85章
沈遇被再一次锁起来,他越来越安静沉默,闻流鹤在的时候,他就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般任他施为。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某一日,各种各样有趣的人间玩意忽地堆满房间,沈遇看上一眼,便很快收回目光。
闻流鹤不在的时候,沈遇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窗边,看阳光落到树叶的缝隙间,遮下婆娑的光影。
所幸链条足够长,能让沈遇在宅院里走动,这日天醒,沈遇穿上鞋袜,穿过长廊,来到院中。
庭院中的清水池塘里漂浮着几朵睡莲,锦鲤穿梭其间,层层涟漪便在绿水之上荡漾开。
清风徐徐,亭角四周的风铃被风一吹,随风摇曳,发出悦耳的铃声。
白衣人慢慢从亭角下落过,雪白的云履踩上石阶,雪落般寂静无声。
“尊上觉得给沈公子送送这些人间的玩意,便能逗他开心了吗?”
墙外忽然传来交谈的声音。
那是玉琦的声音,动人的声线里隐约带着不赞同。
她一开始称呼沈遇为仙长,后来考虑到沈遇现在的境况,觉得这个称呼多多少少带些讽意,便以公子唤他。
沈遇眉心微蹙,忽地停下脚步。
整个宅院自从沈遇离开过一次后,就布上结界阵法,神识皆封,本意是防止外人探测,此刻竟方便沈遇偷听。
闻流鹤闭闭眼,揉揉疲惫的眉心,皱着眉反问玉琦:“那你说本尊该怎么做。”
沈遇不开心。
即使早就做好面对这件事的准备,但当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闻流鹤才感觉到心上一阵阵的刺痛。
所有的愤怒与不满褪去后,深深的无力涌上他的心头,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死死压在他的心上。
他想了很多,却像是困兽一样得不到解法,于是再一次找上玉琦。
玉琦叹息一声,看着面前的男人,眼眸里带着一丝怜意,情之一字本就是无解的话题,连面前这个杀神都逃不过这让人深陷的泥沼。
而被这个人爱上,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尊上当初杀死提英,不正是因为他是导致你入魔的祸首吗?”
玉琦难得有些不解:“为什么尊上不将一切说开,告诉沈公子,当初你是为他吃下的那颗入魔丹?”
闻流鹤闻言抬眸,看向虚空。
他唇角露出一丝锋冷的弧度,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他轻轻嘲道:“你觉得他会在乎这些吗?在他眼里,错就是错,对就是对,本尊要他的愧疚干什么?现在又故意去折磨他的心干什么?”
玉琦无语,心想那你就折磨他的身体吗?可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不算折磨。
“何况。”良久的沉默后,过往种种千言万语皆化作一句:“这是本座自己的选择。”
而事到如今,覆水早就难收。
天空是曙蓝色,空气里是山桃与草叶的香气,一缕霞光迁跃过来,静悄悄地落到沈遇白皙修长的手指间。
他敛下眼眸,很快离开。
风灯晃动,闻流鹤端着莲子羹推门而入的时候,深深的床幔层层垂落,像是流淌下来的玉带。
闻流鹤动作一顿,下意识轻手轻脚走过去,他放下汤碗,掀起床幔朝看去。
床榻上的男人穿着寝衣,侧躺着背对闻流鹤。
床被盖在沈遇的腰身处,露出上身,他浑身洁净,不沾丝毫烟火气,如墨般的乌发顺着背身垂落,浓稠的黑与洁净的白,恰如白山黑水里裁下的一截琼枝。
闻流鹤鼓噪的心忽地安静下来,他侧坐在窗边,手摸到榻上湿润的一角。
出去过?
闻流鹤垂眸。
那一瞬间闻流鹤想了很多,又仿佛什么也没想,他伸出手将男人散乱的乌发拢起轻轻搭在一边,又将床被盖在他身上。
谁料这动作将人惊醒,如墨般的乌发擦过雪白的枕头,锁链哗啦啦发出一阵晃动,带出清脆的声响。
沈遇翻过身来,看向来人,浓密的睫毛下,那刚睡醒的朦胧如荡漾开的春水在男人的眼眸里波光流转。
闻流鹤抿唇。
但那丝朦胧很快散去,如晨雾散去,显现出本有的冷寂。
闻流鹤移开视线,端起旁边的莲子羹:“我给师父做了最爱的莲子羹。”
沈遇不说话,视线很快扫过,并没有多余的情绪。
闻流鹤眨眨眼睛,尴尬地将莲子羹放到柜子上,自顾自地说道:“师父现在不想喝,那先放一会儿。”
沈遇静静地看着他,尾音微微扬起,终于启唇道:“平白无故扰人清梦?”
那声音冷淡,也如刚解冻的泉水,哗啦啦流向不会再来的春日。
他那声调虽冷,语气却实在熟悉,不是全然的冰冷与抗拒,也不是虚以委蛇时过分的亲昵与温柔,而是很多年以前——
很多年很多年以前,带着嫌弃的熟稔。
闻流鹤很久没有听过他这样说话,以至于竟下意识如少年时般斗嘴回去:“明明是师父睡得太多了。”
话一出口,闻流鹤手指忽地收紧,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情况。
沈遇抿唇,一双沉静的眼睛沉默地看着他,如两汪深水,让人无法琢磨。
闻流鹤在他的注视下很快回神,他眸色一暗,很快意识到这又是沈遇温柔的把戏。
他还想跑,他还想离开我,这样的想法几乎将闻流鹤的理智烧得只剩下灰烬。
他刀割似的心烧着暗火,闻流鹤双眸携着无法遏制的占有欲,伸手一把抓住沈遇的手腕扣住,不管不顾俯下身就去吻他。
沈遇垂眸偏过脑袋。
吻擦过唇,滑到脸颊上。
闻流鹤身体僵在原地,忽然似悲哀又似张狂般笑出一声,他手骨如铁,牢牢扣住沈遇的脖颈,顶开他的唇齿,去咬他的舌头。
重舔,重压。
似吞食般的吻。
沈遇被迫仰起脖颈,看向那些模糊的光晕。
在此刻,在沈遇的最后一次试探后,沈遇终于清晰地认识到,两人的关系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那些荒诞,吵闹,却也同样如珠如月的时光,终如唇角的呼吸,轻轻一吹,便散去了。
……
风转动着檐外的琉璃灯,深深长长的回廊里,玉琦再一次端着药碗过来。
沈遇乌发披散在身后,白衣曳地,平直的肩身将胸前的对襟撑起一个流畅的弧度,从衣领里探出的脖颈肤质细腻雪白,因为血管的流动,呈现出微青的色调。
闻流鹤做完做得发狠,一次次拽住他的脚腕把他拉回床榻,滚烫而偏执的吻落在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上,连脚都没放过。
于是沈遇一半的脖颈都是鲜艳的吻痕,红白相衬,引人遐想地漫入衣襟中。
沈遇垂眸,白皙的手指从衣袖间探出,他伸手摸摸衣襟,触碰到一阵湿润。
又哭了。
一边偏执而疯狂地吻他,威胁他,绞紧他,一边把眼泪流进他的脖颈里。
白衣乌发的男人静静坐在窗边,窗外的阳光穿透在他的身上,宛如玉质的人偶。
他听到陌生的脚步声,掀起浓密的长睫,回眸看来。
玉琦对上他的眼神,那双眼睛像是朦胧在水色中,让人看不清,她脚步一顿,抿抿唇,将药碗端在沈遇面前。
沈遇眼眸微微滚动,张口问道:“这是?”
他许久未说话,嗓音磁沉中带着一丝哑,跟滚着砂纸一样。
玉琦勾勾唇,玩笑着开口:“春_药。”
沈遇沉默地抿唇。
玉琦看他一眼,叹息一声:“玩笑话,上次给你端的才是春_药,这次是寻常的补药,你现在丹田被封,身体与普通凡人无异,需要好生养着。”